清晨的鸟鸣将奏唤醒。
她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木质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阳炎山巫女寮,江户时代,八岁女童的身体。不是梦。
起床的动作有些笨拙。这具身体比她xi惯的要娇小得多,重心也低,叠被褥时差点把自己裹进去。那套麻布单衣穿起来也颇费周折——在原来的世界,她最多就是套个T恤穿条牛仔裤。
洗漱是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让奏彻底清醒。几个年长的巫女正在打水,看到她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看来松本千代已经交代过了。
早餐依旧简单。米饭、味噌汤、一小碟腌萝卜。奏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吃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但这次没有那么明显了。巫女们似乎接受了她的存在,或者说,至少暂时不打算过问。
用餐时,奏留意观察着寮内的情况。巫女大约有二十多人,从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幼女到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都有。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单衣和深蓝色裙裤,头发用简单的发带束起。气氛说不上压抑,但也绝对不算轻松。大家安静地吃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白菊不在餐厅。
奏记得昨晚看到她的身影,但今早没有出现。她悄悄问旁边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那个……白发的女孩不吃饭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你说白菊啊?她总是在自己房间吃,不和我们一起的。”
“为什么?”
“因为她……”女孩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她会看取。大家都知道,所以不敢靠近她。主事大人也允许她单独用餐。”
看取。奏心里一沉。在游戏设定中,看取之力是巫女们拥有的特殊能力,能够读取他人的记忆、情感和秘密。白菊的看取之力尤其强大,仅凭观看就能读取,不需要肢体接触。这样的能力,在封闭的小社会中无异于诅咒——谁愿意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人面前?
早餐后,松本千代找到了奏。
“时崎奏,从今天起,你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学xi基础课业。”松本千代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上午是识字和经文诵读,下午是灵力感知的练xi。你有什么问题吗?”
奏摇摇头。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学xi是最好的途径。
“另外,”松本千代的目光落在奏怀中的射影机上,“那台……器物,最好收好。它很特别,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不要轻易示人。”
奏抱紧了相机:“是,我明白了。”
上午的课在一间宽敞的和室里进行。十几个年幼的巫女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摊开着简陋的抄本。教授课业的是一位年长的巫女,大家都叫她“文婆婆”。
文婆婆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讲解着基本的汉字和经文。奏发现这个时代的文字与她所知的日文汉字大同小异,读音虽然不同,但意思大致能猜出来。得益于原来世界的二次元爱好,她对日本文化有一定了解,这让她在学xi上不算太吃力。
但真正的挑战是下午的灵力感知练xi。
练xi场在巫女寮后方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虽然现在不是花期,但枝叶依然繁茂。树下摆放着十几个蒲团,巫女们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灵力的感知,首先从感知自身开始。”负责教导的巫女名叫佐和子,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严肃,“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流动的气息。那是与生俱来的力量,是连接此世与彼岸的桥梁。”
奏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坐下,闭上眼睛。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鸟鸣,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但渐渐地,某种奇特的感受开始浮现。
那是一种……流动感。不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感觉,而是更轻盈、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温水在皮肤下缓缓流淌。奏集中精神,尝试引导这种流动。它似乎有意识,又似乎只是本能的反应。
“很好。”佐和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奏吓了一跳,“你已经能感知到了。你体内的灵力很纯净,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这很少见。”
奏睁开眼睛,看到佐和子正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
“大多数人的灵力都掺杂着杂念、欲望、恐惧,像是浑浊的溪水。但你的不一样。”佐和子缓缓说道,“像是深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这或许是你被主事大人留下的原因。”
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
“继续练xi。”佐和子说完,走向下一个巫女。
整个下午,奏都在尝试控制那种流动感。她发现当自己集中精神时,那种感觉会更清晰,甚至能在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练xi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巫女们陆续起身离开,奏坐在蒲团上,看着自己的手掌。那缕光芒已经消失,但体内流动的感觉依然存在。
“喂,你叫时崎奏对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奏抬头,看到上午在餐厅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女孩比她略高一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透着活泼的神采。
“我是水无月绫乃。”女孩在奏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你从哪里来的?之前完全没见过你。”
奏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山里,松本大人收留了我。”
“失忆了?”绫乃眨了眨眼,“好可怜。不过没关系,阳炎山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至少安全。只要不靠近后山的那片竹林就好。”
“竹林?”
“嗯,听说那里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晚上还会看到白色的人影。”绫乃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文婆婆说那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巫女的魂魄,因为没能成佛,所以在竹林里徘徊。不过我觉得她是吓唬我们,不让我们乱跑。”
奏心里一动。灵异现象,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她想起昨晚看到的白菊,那个在月光下独自行走的白色身影。
“对了,”绫乃突然想起什么,“你见到白菊了吗?”
“昨晚看到一次。”
“离她远点比较好。”绫乃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我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会看取。你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知道。很可怕吧?”
奏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一直这样吗?一个人?”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了。她天生白发红瞳,大家说那是被诅咒的证明。而且她真的能看透别人的想法,有一次我想偷偷把不爱吃的腌菜倒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她知道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靠近她了。”绫乃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主事大人对她挺好的,允许她一个人住,也不用参加所有集体活动。大概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吧,听说她以前差点死掉,后来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
死过一次的人。
奏想起游戏设定:白菊曾有一次生命垂危,后来恢复。日上山的信仰认为“曾经死过一次者”不会死,可以成为强大人柱。这是她被选中的原因之一。
“她现在在哪里?”奏问。
“应该在她自己的房间,或者庭院后面的角落。”绫乃站起身,“我要去帮厨了。你刚来,今天不用帮忙,可以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但记住,别去后山竹林。”
绫乃离开后,奏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朦胧。巫女寮开始亮起灯火,炊烟从厨房的方向升起。
奏起身,没有回房间,而是朝着昨晚看到白菊的方向走去。
庭院后方有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有几棵老树和一座小小的石制灯笼。奏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菊坐在一棵枫树下,背靠着树干,怀里抱着那个无脸布偶。她的白发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奏停下脚步,保持距离。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看取。但同时,她又想看看这个女孩,这个在游戏中让她心疼的角色,现在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白菊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奏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双红色的眼眸清澈得像是玻璃,却又深不见底。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寂静,像是结冰的湖面。
白菊看了奏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只用白纸折的纸鹤,折得很精致,但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
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白菊,而白菊也当她不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叫大家用餐的声音,奏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菊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暮色中。
晚餐时,白菊依旧没有出现。奏在餐厅吃完饭后,向厨房要了两个饭团,用布包好。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再次走向庭院后方。
白菊已经不在了,枫树下空无一人。
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饭团放在白菊刚才坐的位置旁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完好的枫叶,放在饭团旁边。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离开。
回到房间,奏拿出那台射影机。在油灯的光线下,相机黑色的机身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仔细检查相机,但除了样式古老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按下快门,只有正常的机械声,没有出现什么灵异现象。
“到底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的?”奏喃喃自语。
她想起穿越前看到的幽蓝色水光。那光芒像是从相机内部透出来的,又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反射而来。日上山信仰“人生而自水,亦自水归还”,水是连接此世与彼岸的媒介。难道这台相机成为了某种通道?
奏将相机小心地放在枕边,躺下。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繁星点点。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了白菊。
那个孤独地坐在枫树下的身影,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那只发黄的纸鹤。在游戏中,白菊被放入柩笼,埋入形代神社地下,与神隐的孩子们玩着“永远的游戏”,等待了百年。那种孤独,光是想想就让人窒息。
而现在,她还活着,还坐在那里,折着纸鹤。
“我能改变什么吗?”奏对着黑暗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奏在同样的时间去庭院后方。饭团和枫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新的纸鹤,用洁白的纸折成,放在枫叶原来的位置。
奏捡起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的角度,头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把纸鹤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纸鹤——这是她昨晚用房间里找到的纸自己折的,折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形状。
她把这只纸鹤放在石头上,转身离开。
就这样,一种无声的交流开始了。
每天傍晚,奏都会去枫树下,放下一只自己折的纸鹤,取走白菊留下的那只。有时候还会放一点小东西——一颗漂亮的石子,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或者从自己那份饭里省下的一块米糕。
白菊从不现身,但每次奏留下的东西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新的纸鹤。纸鹤折得越来越精致,有时翅膀上还会用墨笔画上细小的纹路。
一周后的傍晚,奏照常来到枫树下。今天的纸鹤是淡粉色的,用的纸很特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奏捡起纸鹤,准备离开时,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
奏转过身,看到白菊站在几米外的竹林边缘。她依旧抱着那个无脸布偶,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这是奏第一次在白天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红色的眼眸像是琥珀,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白菊转身走进了竹林。
奏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绫乃说过,后山竹林有古怪。而且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白菊的看取之力。
但那天晚上,奏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浓雾里,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雾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抱着一个没有脸的布偶。奏想走近,但无论怎么走,距离都没有缩短。然后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是白菊,但她的眼睛在流泪,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黑色的水。
奏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山林一片漆黑。她喘着气,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
那个梦太真实了。黑色的水……夜泉?
日上山的夜泉,如夜晚般漆黑的泉水,是黄泉之水,象征着死亡与隐世。在游戏中,坠入夜泉的灵魂会被侵蚀,最终溶化。白菊在梦里流出的,是夜泉吗?
奏再也睡不着,坐起身,抱着膝盖直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天,奏在枫树下留下的纸鹤都没有得到回应。白菊不再出现,也没有留下新的纸鹤。石头上的那只渐渐被雨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
奏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是否靠得太近,让白菊感到了威胁。
直到第五天,枫树下出现了一只新的纸鹤。这次是用黑色的纸折的,在石头下压着一小片白色的布料。奏捡起来看,是一小条白发,用细绳系着。
这是……寄香?
奏想起设定中的描述:寄香是行使“影见”时作为线索使用的物品,残留着搜索对象的意念。头发是常见的寄香之一。白菊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奏小心地将白发收起,然后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黑发,用同样的细绳系好,和一只新折的纸鹤放在一起。
又过了两天,奏在灵力感知练xi时,被松本千代单独叫了过去。
“时崎奏,你体内的灵力增长速度很快。”松本千代在房间的矮桌前坐下,示意奏也坐下,“普通巫女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感知到的程度,你只用了一周就能稳定引导。这很不寻常。”
奏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灵魂是成年人,所以学得快。
“你不必紧张。”松本千代的语气温和了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拥有强大的灵力既是天赋,也是责任。尤其是在这座山上。”
奏抬起头:“责任?”
“阳炎山与日上山相邻,两座山共享同样的信仰。”松本千代缓缓说道,“水是生命之源,也是归宿之地。巫女们的职责,是引导那些迷途的灵魂,帮助他们获得正式的死亡。这需要强大的灵力,也需要坚定的心志。”
她顿了顿,看着奏:“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着某种不同于常人的东西。那台相机,你的灵力,还有你来到这里的时机……或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奏握紧了手:“松本大人,您知道日上山吗?”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松本千代的脸色变得严肃:“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我……我不记得了。但好像在哪里听过。”
松本千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日上山是隔壁的山,与我们阳炎山有着密切的联系。但那里……不是你应该关心的地方。记住,不要靠近那座山,也不要询问与它相关的事情。这是为了你好。”
奏从松本千代的眼中看到了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这让她更加确信,日上山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与白菊的命运息息相关。
离开松本千代的房间后,奏在走廊遇到了绫乃。绫乃看起来很高兴,拉着奏说:“今晚有祭典的准备活动,你要不要来帮忙?可热闹了。”
“祭典?”
“嗯,每个月一次的月见祭。大家会一起准备供品,晚上在庭院里祭拜月神。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至少不用上课。”绫乃眨眨眼,“而且有甜点吃哦。”
奏点点头。她想多了解这个巫女寮,多了解这个世界。
祭典的准备从下午就开始了。巫女们在庭院里摆上长桌,放上各种供品——米饭、水果、鲜花,还有用米粉做的白色团子。奏被分配去洗水果,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吧?”一个圆脸女孩好奇地问,“听说你失忆了,真可怜。”
“不过松本大人收留了你,运气真好。”另一个瘦高的女孩说,“以前也有迷路的人被收留,但大部分都送下山了。”
“因为奏有灵力啊。”绫乃插话道,“佐和子老师说她的灵力很纯净,很少见呢。”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奏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她能感觉到这些女孩的好奇,但也仅限于好奇。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新面孔总是能引起一阵议论,但很快就会平息。
洗水果时,奏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站在远处廊下的白菊。
白菊依旧抱着那个无脸布偶,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热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奏从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是羡慕?还是孤独?
奏不确定。但那一刻,她突然很想走过去,问白菊要不要一起来帮忙。但还没等她行动,白菊就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傍晚,祭典开始。巫女们在庭院中央点燃篝火,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松本千代主持仪式,诵读经文,其他巫女跟着念诵。声音悠长而空灵,在夜风中飘荡。
奏坐在绫乃旁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合掌祈祷。她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神明祈祷,只是默默许愿:希望自己能在这个世界找到存在的意义,希望能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仪式结束后,大家分食供品。白色团子甜甜的,带着米香。奏小口吃着,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菊没有参加祭典。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出现。
夜深了,祭典结束,巫女们陆续回房休息。奏帮着收拾了一会儿,然后独自走向庭院后方。枫树下,月光如水。
石头是空的,没有纸鹤。
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听到竹林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竹林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神秘,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奏沿着小径走了一段,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菊坐在竹林中的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月光洒在她身上,白发仿佛在发光。她没有抱布偶,布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奏的方向。
奏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白菊没有回头,但轻声说:“你来了。”
这是奏第一次听到白菊的声音。很轻,很清,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嗯。”奏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竹林里只有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水声。
“祭典,”白菊突然开口,“热闹吗?”
“还好。”奏走近几步,在离白菊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有甜点吃。”
白菊转过头,看向奏。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喜欢甜食?”
“喜欢。”奏老实回答。在原来的世界,她就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
白菊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奏。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浅黄色的糖果,散发着淡淡的梅子香。
“这是……”奏有些惊讶。
“月见祭的供品,每人都有。”白菊说,“我不吃甜食,给你。”
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的清香。“谢谢。”
白菊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天空。奏也抬头,看到了满天繁星。山里的星空比城市里清晰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你害怕我吗?”白菊突然问。
奏愣了一下,看向白菊。白菊依然仰着头,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会看取。”白菊的声音很平静,“大家都不敢靠近我,怕被我看透内心。你也应该怕的。”
奏沉默了一会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不是所有秘密都值得害怕。”
“是吗?”白菊终于转过头,直视奏的眼睛,“那你呢?你的秘密是什么?”
奏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在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那是看取之力,是能够洞穿一切伪装的能力。
“我……”奏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菊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不用回答。我不看取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白菊轻声说,“他们看我,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怜悯,要么是好奇。但你不是。你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奏愣住了。她没想到白菊会这么说。
“而且,”白菊继续说着,声音更轻了,“你的灵力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温暖。靠近你的时候,那种看取的冲动会减弱一些。很奇怪。”
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默默吃着糖果。梅子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带着一丝涩。
“那个布偶,”奏看向石头上的无脸布偶,“它有名字吗?”
“没有。”白菊说,“它不需要名字。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寄托,那个布偶对白菊来说,大概是重要的存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凉。奏打了个喷嚏,白菊看向她。
“你该回去了。晚上山里冷,容易生病。”
奏点点头,站起身。“你也早点回去。”
白菊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抱起布偶,继续看着天空。
奏走出竹林,回头看了一眼。白菊依然坐在那里,白色的身影在竹林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回到房间,奏从怀里拿出白菊给的糖果纸包,还剩下几块。她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然后拿出那只黑色的纸鹤,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上的墨笔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随意的涂鸦。奏看了许久,最后小心地把它放在枕边,和射影机放在一起。
今晚的对话,是一个开始。虽然短暂,虽然生疏,但至少,白菊愿意和她说话了。
奏吹灭油灯,躺下。窗外的星空依然明亮,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隐隐传来。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菊坐在月光下的身影。
那个孤独的,被排挤的,却依然会分享糖果的女孩。
“我会……”奏对着黑暗轻声说,“我会试着靠近你的。慢慢地。”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水声。
那是日上山的方向,是夜泉流淌的方向,是无数巫女走向终末的方向。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奏只想着明天的纸鹤,该用什么样的纸,折成什么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