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上浮。四面八方都是冰凉的液体，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它浸透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她的骨骼，甚至浸透她的记忆。
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化——四肢缩短，骨架收缩，皮肤变得细腻如婴儿。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却令人恐惧。她能感知到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变成另一个自己。
二十五年的记忆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B站的追番列表、他写了一半的游戏评测、冰箱里没吃完的外卖、老家的父母……那些属于“时崎奏”这个宅男的一切，此刻正被某种力量温柔地剥离，像落叶被流水带走。
不，不对。
不是剥离。
她还能记住每一部追过的番剧的名字，记得评测里用过的每一个措辞，记得父母电话号码的每一位数字。记忆还在，只是……被压到了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像沉入水底的石子。
而浮上来的，是另一个“她”。
幽蓝的光芒逐渐收敛，水的压迫感开始减轻。她感到自己的后背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不，是石阶。冰凉的、长满青苔的石阶。
空气灌入肺部的瞬间，奏剧烈地咳嗽起来。
水从她的口鼻中涌出，带着淡淡的腥味，像山泉，又像眼泪的味道。她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头发长得出奇，像墨色的绸缎铺散在石阶上，与青苔的绿交织在一起。
她费尽力气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了片刻，然后逐渐清晰。她看到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那是一只幼童的手，指节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翻转手腕，看到掌心细密的纹路，像瓷器上隐秘的冰裂纹。
这不是她的手。
准确地说，这不是二十五岁的时崎奏应该有的手。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柱蔓延到四肢。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纤细的、约莫七八岁女童的身体，裹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湿透的白色里衣。衣服太大了，领口滑落到肩头，露出单薄的锁骨。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小巧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光滑的脸颊……然后是指尖触碰到的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瞳在微微发光——不，不是错觉，当她努力聚焦视线时，水面映出的倒影中，那双眼睛正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像凝固的松脂中封存着一小簇火焰。
红色的眼睛。
黑色的头发。
瓷娃娃一样精致却毫无血色的面容。
这是“她”。
不是他。
奏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成年男性的思维困在幼女的躯体中，这种违和感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呜咽。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那是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而规律，由远及近。奏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用湿透的袖子裹住自己小小的身体，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晨雾中，一个人影逐渐显现。
那是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中年女性，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她的面容温和却不失威严，眼角的细纹暗示着经历过许多岁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却在看向奏时，流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她在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蜷缩在石阶上的幼女。
沉默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与奏平视。
“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松本千代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她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告诉她自己原本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告诉她有一台相机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松本千代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奏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贴在奏脸颊上的一缕湿发。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经岁月打磨的温柔。
“你的眼睛，”松本千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琥珀一样。”
奏下意识地垂下眼睫。
松本千代收回了手，站起身来。晨雾在她身后流动，像活物一样缠绕着她的衣摆。
“我叫松本千代，”她说，“是前面那座巫女寮的主事。”
她朝某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屋檐轮廓。
“这里是什么地方？”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稚嫩、沙哑，像一个真正的八岁幼女。
“阳炎山，”松本千代回答，“日上山的姊妹山。”
日上山。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入奏的意识深处。他确定自己在某部游戏里见过这个名字，但此刻他的脑子太乱了，像被水泡过的书页，所有的信息都模糊成一团。
“你身上有灵力，”松本千代继续说道，语气从温和转为审视，“很纯净……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净的灵力了。你是从水边来的？”
奏再次摇头。
松本千代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奏意外的动作——她解下了自己肩上披着的一条干燥的布巾，弯腰围在了奏的身上。
“先跟我回去吧，”松本千代说，“总不能让你这样湿漉漉地待在这里。山里的雾会吃人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奏裹紧了那条带着淡淡线香味道的布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这具陌生的身体比想象中更难控制。腿软得像新生的小鹿，刚站直就向前栽倒。松本千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奏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