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尘抿了一口热茶。
墨发少女上前,附耳低语:“师尊,白梅师姐求见。”
“哦?”叶栖尘神色平和,将瓷杯轻轻放下,“她刚回来?”
“是。”少女回答。
叶栖尘微微颔首,而后才起身。
视线落向舫外,江面上,众客仍忙于投签。
“诸君请自便,叶某暂去会一位故人,稍后再来。”
话音清朗,传遍千帆之间。
不过简单一句,却引来众多目光关注。
故人?
从天钧城来的废脉质子,自幼与六皇子私交甚密,如今南下碧乡三年之久,说是去会一位“故人”,这又还能指谁?
谁知叶栖尘仅是一笑了之,淡然转身,旋即随少女转入屏风后,只留舫头茶烟袅袅,红炉静燃。
穿过屏风,进入阁中。
阁内一面是雕花长窗,竹帘半遮,隐隐透着江上粼粼金光。
另一面则倚壁设有紫檀木长案,青玉镇纸压着卷宗边角,两盏银樽已是端正摆好,砂炉文火温吞煮着枣酒,清甜扑鼻。
然而,四下无人。
叶栖尘却并不觉奇怪,只是默默在案前坐下。
“师尊注意时间。”墨发少女欠身行礼,“船会还有其他杂务待处理,弟子乌葵先行告退。”
“辛苦。”叶栖尘微微一笑。
乌葵退下了,留他一人独坐阁中。
叶栖尘不紧不慢地托起一盏银樽,杯口向上,指尖摩挲樽身雕纹,仔细品味把玩。
片刻,竹帘轻动,炉火飘摇。
似有寒风穿堂。
素雪裙纱轻盈飘落,一双冰玉般的纤纤细手从右侧无声无息探来,恭敬谨慎地将砂炉端起,为叶栖尘手中的银樽缓缓斟酒。
“白梅,这次有什么收获?”叶栖尘问。
“正如师尊所料,玄渊在涟州确有活动痕迹。”
声若冷雪,轻柔淡雅。
那是一名绝美的女子。
鹤发半束半散,一支玉梅簪平穿盘髻,余下长发如绸如瀑,沿肩背柔顺垂落,迤逦于跪坐身姿之后,衬得肩颈肌肤细腻如凝脂。
纤尘不染,清寂得不似凡间应有,倒像是偶临尘世的仙子。
唯有一双梅红色的清丽眸子格外惹眼。
好似在雪中绽放的红梅。
正是叶栖尘的大弟子白梅。
十载光阴一晃,当年纤瘦单薄的女孩如今也已是出落得婀娜多姿、亭亭玉立。
这些年头,在天钧、在碧南,不论何处,白梅始终以隐蔽的方式陪在叶栖尘身边,偶尔外出消失一阵,那就是去壮大宗门势力了。
墨隐宗刚成立时,叶栖尘还跟白梅一起外出,毕竟只有突破凝丹境才可以为他人疏通窍穴脉络,也就由他亲自出面收下了最初的几名弟子。
到后来,叶栖尘专注于碎丹融魄,精力有限,索性将宗门事务全权交由白梅打理。
结果不出几年,还真给她办得有模有样,一回过神,墨隐宗的势力范围竟然已经遍布九州各地,弟子人数更是以千计。
这清疏行会其实也是墨隐宗旗下的产业。
他当初特意嘱咐白梅,诸般经营需贴合涟州水土人情,从织造、木作、漕运、药草这些民生之业入手。
一来,能为宗门寻个稳妥长久的经济根基。
二来,则是想借着这些实业,为碧水畔的百姓谋一份温饱安稳的福祉。
三来,符合人设。
替叶栖尘斟满后,白梅也为自己倒了少许枣酒。
她放下砂炉,目光落向青玉镇纸下压着的卷宗,“关于玄渊,弟子已将调查详细都记录于卷宗内,还请师尊过目。”
“不必,你做判断就好,必要时我自会出手。”叶栖尘抬手举杯,饮下第一口暖酒。
白梅执起她的那一盏,指尖托住杯底,送至唇畔,也浅浅抿了一口。
默契的对酌,默契的沉默。
温热酒液滑入喉中,枣香清甜,暖意在心口化开。
“还有其他事?”片刻后,叶栖尘问。
“是。”白梅将银樽收回案下抽屉,略微压低声音,“弟子收到暗桩密报,六皇子三日前离开天钧,轻舟简从,沿津玉运河南下。”
“这我知道。”叶栖尘也放下银樽,微微颔首,“殿下入冬前曾与我书信,他开春后确要来碧南一趟。”
“回程时,弟子望见一艘乌篷舟,舟上灯笼是内造司手笔。”白梅抬起眼帘,从案下又取出一盏没用过的新樽,“按那小舟位置与江流速度推算,大概不久后就会漂至我们画舫左近。”
“这我也知道,殿下此刻已是在楼下了。”叶栖尘唇角微勾。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一名白衫侍女就沿着阶梯踏上阁楼,在竹帘外止步。
侍女隔着帘子,语气恭敬:“行首,楼下有位持青玉扣的客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交。是否请上来?”
“师尊果然通晓一切。”白梅淡淡舒了口气。
“啊,是白梅师姐!您怎么……”侍女显然是没料到白梅也在栖云舫上,她见到那雪般素白的姣好身影,吃了一惊。
白梅轻轻起了身,素袖轻拂,裙裾如云浮荡,鹤发如瀑倾垂。
她指尖轻弹,将那盏新取出的银樽笔直投向了帘外侍女,白衫侍女忙慌慌才勉强接住,稍显狼狈。
“替客人摆好。”白梅冷声吩咐。
“没事,不必紧张,我跟殿下熟得很,请他上来吧。”叶栖尘笑着摇头。
……
离开穹北草原十年,其中有七年都在帝都天钧城度过。
因为某些机缘,叶栖尘在宫中与六皇子高曦偶然结识,也因此领到一份挂名的翊卫校尉虚衔,名正言顺成了他的伴读兼贴身护卫。
一介废脉质子,外人眼中不过摆设而已,纵使随着高曦身侧在宫内外进进出出,也不会招来多少刺探与防备。
这倒给了叶栖尘暗中修炼与发育宗门的机会。
正追忆,帘外恰是传来一道朗逸声音。
“栖尘,许久未见啊。”
竹帘随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
来人迈步而入。
他面容清俊,穿一身天青色云纹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周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唯腰间悬着一枚品相极佳的青玉扣,与通身气度相得益彰。
正是当今六皇子,高曦。
“殿下。”叶栖尘并未起身行大礼,只是微笑颔首,伸手示意案几对面早已备好的席位,“江畔野处,唯有薄酒,殿下莫嫌简慢。”
高曦目光扫过室内,却发现阁中仅有叶栖尘一人,神情间透出些许怪异。
停顿片刻,这才在叶栖尘对面落座。
“是枣酒。”他嗅出香味,平和轻笑,“到了南方,习惯还是没变啊。”
“初春,寒未散尽,当暖身补气。”叶栖尘执起砂炉,为高曦面前那盏空置的银樽注满酒浆,“殿下这一路上太平否?”
高曦接过银樽,“都是些惯常的耳目,甩开便是。倒是你,三年不见,在这碧水之畔,经营得算风生水起了。”他望向窗外江上千帆,眼神艳羡,“无忧公子、解忧船会……这些名头,近来在天钧城中也略有耳闻啊。替人排难解忧,这就是你从前总挂在嘴边的侠义?”
“小打小闹,行些善事自我宽慰而已,硬要说,也可以算是一种侠。”叶栖尘举杯示意,“殿下此番南下,恐怕并不单纯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两人银樽轻碰,发出清脆微响。
饮下暖酒,高曦神情稍正,“栖尘,我此次前来,除了看望你,也确实身负要事。”
“哦?有忧?”叶栖尘笑意玩味。
高曦一愣,转而又失笑摇头,“是忧,陛下要查那碧璋王,跟去年修河拨款有关,却又不得声张。”
“毕竟是皇叔,不可轻动,难怪忧愁。”叶栖尘缓缓点头,似已明白其中事理,他还是微笑,“殿下若不介意,待会儿倒可以去投个签,也不必管事情能否办成,权当凑个热闹。”
“你呀……”高曦属实是对这老友没了脾气。
叶栖尘再次举杯,两人再度碰杯。
高曦饮尽杯中残酒,却并未立刻放下银樽,握在掌心,反复摩挲,似在斟酌言辞。
再开口,语气间带着踌躇:
“栖尘,你在碧水经营三年,结交诸多关系,消息肯定比初来乍到之人灵通。核查碧璋王相关账目与人事之余,无意间发现一件令我颇为在意的事情,于是便想,能否在你这里打探打探。”
“凡能所答,知无不言。”叶栖尘向高曦展示手中空杯。
闻言,高曦眉头舒展稍许,“你可知去年初冬,涟州西南官道上,碧璋王府一支运队遇袭之事?”
“略有耳闻。”叶栖尘神色平静,“说是遇了悍匪,损失了些货物。莫非另有隐情?”
“隐情倒谈不上,是核对出了偏差,引起户部审计怀疑……哎,重点并不在这,重点是劫货的那一边。”高曦说到一半,赶忙摆手打住,“我后来托人到碧南四处打听,结果得出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什么夜半萧声、雾中墨影……但无一例外,这些线索都隐约指向了一个以前闻所未闻的组织。”
“什么组织?”叶栖尘表露疑惑。
高曦放下银樽,表情肃然,他正视叶栖尘。
“墨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