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十六年,距离大寰耀文皇帝与云煌部阿塔拉可汗订下阴山之盟,已过去十年之久。
江南的初春暖得醉人。
两岸桃红花开十里,绯霞连绵。
陆清涟侧靠在舒流阁二楼轩窗边,指尖细细捻着一片桃花瓣,视线有一茬没一茬地往窗外瞥去。
舒流阁甲板围栏之外,大小不一的舢板、乌篷小舟众多,零零散散分布在大船空隙间。
本地行会把几乎所有的船都划来了这里,百戏班子的彩船与杏花楼的茶船热闹喧腾,竟将晨间碧水染得也有几分市坊气息。
群船环聚之正中央,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耸立。
浮纹祥云,雕花木栏,气派非凡。
此舫名为“栖云”,乃是云煌质子叶栖尘的手笔。
从草原来的废脉质子,本该被软禁在天钧城,却讨得了皇帝恩准,南下来到温暖的碧水之乡疗养身子。
不出几年,就在这碧南城里混得有头有脸,办了个清疏行会,春初船会也一年比一年热闹,今年甚至连画舫都下了水。
连总被关困在院墙里头整日练武的陆清涟,都经常能听到这叶公子的响亮名声。
不等她继续联想,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是几位挤在船舷边踮脚张望的行会头面人物,嗓门洪亮。
“嘿!要说叶公子,那可真是这个!”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商竖起大拇指,“去年我那批货在鹰愁峡被水匪扣了,官府都推诿,走投无路,碰巧撞上春初船会,就试着往解忧签上写了几笔。你们猜怎么着?不到三天!水匪乖乖把货原封不动送到码头,还倒贴了赔礼!叶公子连面都没露,事儿就平了!”
“何止!”旁边精瘦的船帮老大也附和,“码头上谁不知叶公子义气?手底下兄弟出了事,他真金白银抚恤。跟咱谈生意,也是爽快公道,从不多占半分。看着斯斯文文,办起事来那叫一个通透敞亮!这碧南城,论人物风流、手腕能耐,年轻一辈里,我老周只服叶公子!”
赞誉入耳清晰,陆清涟捻着花瓣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垂眸望去,只见那几位行会中人说得满面红光,言辞间并无半分作伪奉承,听得出来都是真心话。
这些人可是碧南有名的地头蛇,一个被母族抛弃、送来异国他乡的废脉质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令他们如此心服口服?
未及细想,一阵裹着娇笑与轻蔑的议论,就从隔壁轩窗扎了过来。
“呵!我听说,北边那些部落,茹毛饮血,纵马劫掠乃是常事。这蛮人质子,纵使送来天钧读书,穿上大寰衣冠,装出一副斯文模样,但骨子里的那种腥膻悍野啊,怕是一辈子也难洗掉。”
“皇上也当真是仁厚,竟许个不受待见的塞外蛮子到碧南来这般招摇,弄个什么‘解忧船会’,出尽风头。”
“就是!碧水商贩有难,不该由我们江南家族出面解决?不是碧南本地人,甚至连中州人也不是,怎么排都轮不到他吧!”
陆清涟一听就知道是那些江南家族的闺秀千金们。
她们是陆家的客人,受邀登上舒流阁,是来一同参加船会的。
“诸位妹妹,莫要急于贬损,此事未必如表面这般简单。”
女声稳重,将女孩们的叽叽喳喳压了下去。
这声音对陆清涟来说最熟悉,是她那位嫡长姐陆清池的。
“这解忧船会初办是在三年前,那时父亲不过一笑置之,只当作是北蛮质子一时兴起的小打小闹。”陆清池语气沉静,“却没料到,后来竟一连办了三载,碧上船帮、百戏行会、乃至城中大商号皆踊跃掺和,声名一年盛过一年。以至于到了如今,连九州世家的子弟都闻讯赶来,争相要瞧瞧这位‘无忧公子’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么神奇。”
“叶公子南下碧乡前,曾在天钧御学堂伴读数年,与六殿下私交甚密,这在大寰也不是什么秘密。而诸位可知,今年这船会,六皇子也已到了碧南?”
女孩们闻言霎时噤声,大抵是被这消息惊吓到了。
陆清池则继续分析:
“船会办了三载,从水匪劫案到行会纠纷,从商路阻滞到人命抚恤,多少原本该由本地官府、乃至我们各家出面调停周旋的麻烦事,都被那一根根解忧签轻飘飘揽了去,且桩桩件件办得漂亮,这叶公子和清疏行会背后倚仗的关系和财力想必不会弱。”
“如今,殿下亲自南下来观会,倒是让一些猜想有了眉目。”
“依我看,这船会借着解忧的名头,实是在收拢碧水两岸三教九流的人心。”
“朝廷远在天钧,有些事手伸不了那么长,也不便直接与地方争利。可若有一位从天钧来的无忧公子居中转圜,将誉美、敬畏都聚拢到一处,此时殿下再露面……你们想,这声望,最终会记在谁的名下?”
“父亲起初或许不在意,可近来,想必也觉出些滋味了。”
“这才是今年陆家舒流阁观礼船会的原因,也是九州世家子弟齐聚于碧南的原因,大家都想借此看看上头究竟是什么态度。”
她声音放轻了些,最后又说:“所以,还是慎言为好。我们今日坐在这里,观的可不止是桃花跟热闹。”
“清池姐姐看得真是透彻!难怪伯父今日让你来主理舒流阁事务。”女孩们赶忙甜声应和。
原来是皇室落在碧南地界的一枚棋子……靠窗偷听的陆清涟随意想着。
不过那些争权夺势的,也跟她这庶出的女儿没什么关系。
一介玄品血脉,跟继承陆氏天品绀玉血脉的嫡长姐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埋头拼命习武,练成也不过混个本地武官的官职,练不成就趁早出嫁断了念想,人生一眼望到头,真是无趣得紧。
“咳咳……”
陆清涟忽觉上气不接下气,猛地咳了几声,豁然发现捂嘴的手心里竟是一抹刺目鲜红。
这是……血脉紊乱的前兆!?
不等她为此心寒生畏,外头彩船轰轰烈烈敲起锣鼓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被吸引了去,纷纷朝画舫船头眺望。
舫前围设十二扇雕花屏风,刻有《玉江八景图》,风雅怡人。
屏风深处,筝弦一振,颤若惊雷,顿令四下寂静。
片刻,再是珠落玉盘,促而不暇,颗颗分明,声声入心。
众侍女身披白纱,以轻盈舞步入场,翩翩游曳宛若天仙,将屏风一道连一道徐徐拉开,终是揭露这位无忧公子之真容。
但见那人,头绾青丝垂瀑,斜簪一段寒梅木,身着素云织就广袖袍,外罩一袭天水碧轻绡半臂。
玉面剑眉,眸子清如碧空,映着这碧水江上十里桃夭、千帆波影,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入心,尽是过眼浮云。
弹琴双手在袖口露出一截古铁护腕,形制简朴粗犷,镌纹苍珞云煌部鹿首图腾。
正是那云煌质子、清疏行会之主、“无忧公子”叶栖尘!
他一现身,满江喧腾锣鼓、千帆人语霎时如潮水退去,只余筝弦袅袅余音,绕着画舫梁柱低回不散。
指尖离弦。
叶公子也不言语,只噙淡淡笑意,目光从江面千帆上轻轻扫过,恰似明月出云,清辉普照,令楼头闺秀一时间也忘了议论。
哪里有什么塞北蛮子?
这般从容温雅,分明是彻彻底底的江南贵公子模样。
陆清涟怔怔望着舫头那俊朗青年的面貌,出神良久,甚至忘却掌心血迹。
她隐隐听到,隔壁轩窗传来陆清池低声惊叹,想必也是为这位叶公子出尘的气质所摄。
再观画舫船头。
叶栖尘抬手拂袖,案上筝琴退去,素瓷茶具一套不知是何时早已设好,红泥小炉吐着幽幽青焰。
一名绝美墨发女子随即从旁无声捧上两只青竹签筒,内置朱漆竹签百十枚,青绸红绳摇曳。
他这才起身开口,声不高而清越:
“碧上春风又一年,承蒙江南乡亲、四方朋友抬爱。今日依旧,诸位但有所请、所疑、所困,皆可书于解忧签,投于各船签筒。清疏行会自当竭力,求一个公道,图一个心安。”
“至于规矩,也自然依旧。”
叶栖尘微微浅笑,继而朗朗诵出:
“一曰水火情急,燃红绳为号,签入急筒,星夜不辍。
二曰缓事宜思,附青绸束之,签入常筒,七日为期。
三曰成事在天,清疏尽力为,或成或未成,皆问心无愧。
四曰事过无痕,但看风波平,莫问舟如何,心安即归处。”
言罢,他广袖轻拂,似要就此落座,指尖触及温热茶壶,忽而又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叶栖尘停了动作,重又抬眸:“另有一则旧例,也当告知新朋。”
“今日百十支急签之中,叶某会抽取其一,当众念出。抽中者,无论何事、何地、涉及何人,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叶某将亲往处置,三日为限。”
“此不为示能,只为表诚。清疏行会立足碧水,仰仗的是诸位信任,自然也要表达诚意作为回报。”
他再是轻笑:“现在,诸位可安心投签了。”
话毕落座。
执壶,注水,气定神闲。
画舫旁,数十名清疏行会的侍者即刻乘小舟穿梭游曳于千帆之间,递筒收签。
江面上的气氛顿时截然不同。
叶栖尘那般信誓旦旦,难道真有本事解这世上万千忧愁?
不论是真有棘手难题,亦或仅是观乐子找茬,都足以令任何人为之一试,即使是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世家子弟,此刻眼中也纷纷闪过精光。
陆清涟远远望着画舫船头那道被茶烟笼罩的身影,莫名有些恍惚失神。
也不知在窗前呆立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后有敲门声。
转身,却见一名素白衣衫的漂亮姑娘,身形娇小,容貌清甜,手里捧着青竹签筒,正站在门边,发梢间别了一串青棠花坠子叮咚摆荡。
“这位姐姐,有忧无忧?”她笑意带着狡黠。
陆清涟猜出这姑娘是清疏行会的人。
犹豫片刻,低头,只见手中桃花瓣染了血红,煞是醒目。
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