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我听说这里能学绝世神功。”
“呃?什、什么……什么功?”
老乞丐掀开盖在脸上的烂报纸,醉醺醺睁开眼。
没瞧到天,只有乌压压一片。
再定睛。
只见一健壮如小山的硕巨身影,把太阳给挡得好好的,就剩边缘溢着一圈光,有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
没等老乞丐反应过来,这小山却是唰一下先单膝跪地,双拳一拱,恭恭敬敬求教起来。
“大师!受我一拜!请教我神功!”
“哦呦,我勒个娘希皮!”
知道是这么一尊神人拦在面前,老乞丐不由虎躯一震,醉意倦意都顿时烟消云散了。
还真不能怪老头没见识。
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壮的,也见过神的,就是没见过又壮又神的,这种揍起人来最狠了,谁能不怕的?
“你……你小子什么名字?”老乞丐倚着墙角,颤巍巍爬起身,试探性地问。
“回师父,弟子名叶栖尘。”
“打哪里来的?”
“回师父,我的家乡,是能看见海的地方,弟子从——”
“不是,我问你咋找到我这垃圾堆里来的?”
“贴吧问的。”叶栖尘抬头,眼神诚挚,“吧友讲要找就找世外高人,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因此就在城里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寻到了师父您!”
老乞丐深度思考三秒,得出结论:这年轻人大抵是看武侠看昏了脑袋。
他年纪轻时也看武侠,但那些毕竟都是假的,不能当饭吃。
“先别喊师父,我觉得你该去精神病院。”
“去过,医生说不收徒。”
“这样吧。”老头嫌烦,咂了咂嘴,打定主意,“我先教你个法子,你只管去练,有成效了呢,再回来这里找我。小兄弟,你看成不?”
“大师!果真?”
“真啊!只不过呢……”老头撮撮指头尖,压低声音,“得给点,给点意思一下哈,拜师费嘛!”
要收钱了,看起来像骗子不,该滚了不?
话音刚落,两张红票票就已经塞到手里了。
“大师,您看这些够不?”
老头没想到这么好骗,一时有些语塞,“够……肯定是够了……”
“我看你小子——”他抬头,仔细端详琢磨起眼前这尊神人,发现青年浑身肌肉线条硬朗分明,看得出来是饱经锻炼,“也是个练家子出生。太简单的肯定就不愿意学,还得难点的那种才行。”
“对对对!大师您说得太对了!”
“这样,你呢,回去以后,找个粗麻绳子,系个圈挂房梁上,然后呢,你再用脖子挂上去。”
老头心里得意,这够扯淡了吧,现在可以滚了吧?
“哦!原来如此!拿人体薄弱的脖子去跟房梁拔河!”青年右拳捶左掌,幡然醒悟似的,“竟然还有这种修炼方法!大师真不愧是大师啊!”
“受教了!弟子这就回去苦练!多谢大师!”他抱拳躬身,又拜。
老乞丐手里攥着两张红票子,望着青年几乎塞满小巷的硕巨背影缓缓离去,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教了什么,就有资格被称作大师了。
“算了,有钱不赚是傻逼。”
反正这一个星期都不愁饭钱酒钱了,那傻小子大概试过一次就会知难而退,总不至于蠢到真的去上吊吧?
老头把自己的良心哄安定了,就从屁股后头的破布包里摸出一瓶快见底的啤酒,坐下来随手抓起烂报纸,边喝边看起来。
“徒手制服十几个持械歹徒?最后人还没被找着?”他嗤笑,“这不扯淡嘛!当拍电影啊?”
……
赢了。
用脖子与房梁拔河的第六天,他赢了。
叶栖尘感觉到灵魂的升华,身体变得好轻盈,似乎在向上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憧憬成为一名绝世大侠。
表面风流倜傥四处散财替人消灾,背地行踪不定嫉恶如仇杀伐果断。
为此,他需要学识、财富、修养、力量、战斗技巧等一切相关的必要技能。
然而,一个单独的个体,即使头脑学习训练得再聪明、肉身锻炼磨炼得再强壮,也不可能做到与全世界的不公为敌。
这是身为人类的极限,无法摆脱的基因枷锁,作为碳基生物的局限性。
若这世上真的有绝世神功呢?
超越性的。
碾压一切的。
他正是在追求这个。
七天前,偶得孤僻小巷深处高人指点,说是让他每天坚持用脖子与房梁拔河,哪天若赢了,那便是神功大成了。
他大喜,回去就试。
前两日颇不顺畅,总觉得气息短短的胸口闷闷的脸蛋红红的,再过两日感觉好像有些适应了,房梁也开始吱吱嘎嘎叫唤了。
今天,他终于赢了,就是身体轻飘飘的。
一低头,发现自己正满脸安详平躺着,原来是有点死了。
果然,人类的肉身还是太过贫弱,连这点程度的修炼都无法耐受。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头顶洒下,吸引着他继续向上。
他随之飘去,陷入沉睡。
等到再次睁开眼,视线却变得模糊不清,各种色彩混乱地交杂在一起。
“叶栖尘·额尔德·哈扎尔,我的孩子。”他听到一个女人在耳边说,虚弱,游丝般细微,“你是天赐的宝物,愿玄狼之魂保佑你安康。”
叶栖尘仔细想了一下,才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换个世界重开了,名字还刚好对上。
无妨。
只要还有一息尚在,练就绝世神功、成为绝世大侠的梦想就不会终止,无非是从头再来罢了!
……
可惜,这个世界不够侠。
转生第八年,叶栖尘如是评价。
“不入品,废脉。”
杯中金浆纹丝不动。
萨满敲打鼓面,通告传遍金帐内外。
“叶栖尘·额尔德·哈扎尔,废脉,不可修习武法!”
帐中浮起低声嗤笑。
他们窃窃私语。
“果真是玄骑部的狼崽子,和他母亲一样,是个卑劣的野种。”
“父汗当初就不该让这野种被生下来,他这是脏了云煌高贵的白鹿之血。”
并不意外。
很快,消息将传遍整座朔方城。
云煌部可汗最小的儿子是不入品的废脉,毫无运转天息的才能,就连那些被长生天抛弃的末流之民都不如,这会是云煌部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耻辱。
“安静。”
白鹿皮制成的尊位之上,男人端坐。
魁梧,雄壮,曾经也必然是头叱咤草原的雄狮。
如今却发须花白,垂垂老矣。
云煌部可汗,统领穹北草原苍珞各部的大汗王,也是叶栖尘的父亲。
他眸光冰冷,漠然俯视半跪于座前的叶栖尘。
对待这个致使母亲难产而死的幼子,男人向来漠不关心。
“额尔德,你可知道,分明已经拖延了两年,为何却偏偏又在今日启灵,鉴别你的血脉?”大汗王声音低沉,他唤了叶栖尘在穹北草原的名字,这才是他们草原人的本名。
“儿臣猜,是因为不久前到草原的中州使者。”叶栖尘回答。
“不错。”大汗王颔首,“中州的皇帝要跟我们讲和,但前提是要将我的一个儿子作为人质送去天钧。”
帐中众臣顿时议论纷纷。
大汗王有三个儿子,分别由不同的母亲生下,叶栖尘的母亲来自云煌部昔日的旧敌玄骑部,故而地位最为卑下。
再加之幼子身份,与今日鉴别出的不入品废脉,这个要被送去中州的质子人选已是显而易见。
叶栖尘早有预料,他淡然接受。
“那就由儿臣去往中州,也算是,为草原的安定出一份力了。”
……
这个世界,不够侠。
转生第八年,叶栖尘搞清楚了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
它和许多小说描绘的世界很像,时代为古代,地域辽阔,崇尚修行武学。
却又跟叶栖尘期盼穿越的那种武侠世界相去甚远。
这里有超凡力量,名为“天息”。
但修炼进度与悟性、努力关系不大,更多看天生血脉纯净与否,只有血脉合格之人,才能够通过吐纳天息来施展武学奇术。
这里也有武学门派,还不少。
但全部以世家形式存在,名义上听令于朝廷,没有师承、不被朝堂许可的野生习武者,皆被视为造反。
人一生下来就被框定了未来,最终能达到什么高度,只取决于父母的地位与血统。
武者也只能为朝堂效力,不可游走江湖行侠仗义。
这对叶栖尘来说,无法接受。
武者成了庙堂的爪牙鹰犬,血统论,武力垄断,阶层固化……
糟粕,都是糟粕!
说好的勤能补拙呢?说好的英雄不问出处呢?说好的跌落悬崖就能得到机缘奇遇呢?
你这个世界为啥上来就直接给我测血脉判死刑啊?
武侠小说里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让我先苦练三年基本功,然后掉个悬崖捡本秘籍,再偶遇个风清扬式的老头传我独孤九剑,历经磨难、快意恩仇,最后在华山之巅跟人大战三百回合,我赢了然后当上武林盟主,再给我看襄阳守城为国为民的史诗CG呀!
你怎么上来就直接告诉我“废脉,不可修习武法”?
武侠小说里根本不是这样!
我不接受!
那年叶栖尘才几个月大。
偶然间听到姆妈和别人交谈,察觉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现状后,顿时就觉得嘴边的羊奶不香了。
这个世界居然不够侠!
从那时起,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好不容易转生到一个能够修习武法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却不够侠,简直是暴殄天物!
怎么办?
当然是前世一样,继续坚持与房梁拔河!
若是连房梁都无法战胜,怎么配称自己是习武之人?又怎么敢称自己是绝世大侠?
前世虽然赢了,但终归因为人体孱弱,落得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世结合天息,自幼开始与房梁拔河,一点点加大强度,几度濒临死境,但又都绝地逢生,果真是给他练出些成效来。
那位隐居于小巷深处的大能没有骗他,绝世的神功果然就藏在这房梁挂的麻绳之中啊!
如此,以身作则,以武明道!
先挣脱这血脉桎梏,再砸碎那世间枷锁!
“八载默观沧溟涌,今朝试手定浮槎。一身武骨破天枷,遍洒侠种漫天涯!”
随七言诗脱口,一股浩然气息顿然席卷整座小帐!
羊皮帷帘肆意摇摆,案上瓷壶叮咚晃荡,盆中炭火也忽地溅跃窜起,星火蝶群般四散,攀升飞旋,几乎要扑到帐顶毛毡。
也就在这时,帐内气温莫名骤降。
寒凝弧迹从半空拂过,冰色分裂成枝,截住那些四溅的星火,水雾嘶嘶弥漫,也算是没让这火烧到帐篷。
悄无声息之间,羊皮帷帘前已然端正跪坐着一道纤娇人影。
“哼,白梅么?”叶栖尘冷然瞥了她一眼,“多此一举,这天息我放出去,也自是能收回来。”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雪白长发垂至臀际,一袭素白纱衫遮罩单薄身板,肩颈肤色玉质般华美。
直勾勾望来的一对眸子清澈,梅红色,叫人第一眼就印象深刻。
她像是一朵绽放在冰雪里的梅。
清冷,却娇艳。
“弟子只是想试试,与师尊究竟还有多少距离。”
女孩将双手伏在身前,微微俯首,呈拜谒姿态,发丝沿耳廓轻然流落。
这里是属于叶栖尘的小帐。
退出可汗金帐后,他就回到了自己帐中。
而这个名叫白梅的女孩,则是他偷偷在外历练时,从幽州带回来的,云煌部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当时风霜似刀,与阴山相依的幽州边境冰天雪地,一批形迹可疑的人将她关在槛车中,大概是要押运往某处。
叶栖尘见状,出手救下,却发现此女已是血脉尽废,不再能吐纳天息,拖延下去甚至会危及性命。
遂只能传授予她一套全新的修炼法子。
此为叶栖尘这世醒智后每天每夜废寝忘食的心血,是日复一日与房梁拔河总结出来的惊世智慧呀!
如今过去已有两三年。
现在,他俩都八岁。
“那么,结论呢?”叶栖尘问。
“遥不可及。”白梅仍是垂首,“蕴养于体内的天息浓若实质,坚似金铁,尽数聚作丹田一处,不愧是凝丹境。”
“依你看,按照世家子弟修习的吐纳法,我这凝丹境,可匹敌他们什么境界?”叶栖尘再问。
“世人仅将武者修为境界粗分为初境、下三境、合真境、上三境,其中合真作为过渡境界,彼此之间实力差距巨大。”白梅恭敬作答,“以弟子过往所闻,师尊的层次位于合真境初流,已经可以媲美世家镇族强者级别的武者。”
“修炼到这种境界,至少需要何种血脉作为基底?”
“回师尊,地品。仅次于天品,几乎只出现在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之中。”
叶栖尘侧身,负手而立,“今日,父汗唤我去金帐,行了鉴别血脉的启灵仪式。你且猜猜,什么血脉?”
白梅微垂眼帘,缄声静默,没有再答。
“不入品,是废脉。”叶栖尘不屑冷笑,“在世人眼中,我是不能吐纳天息不能修习武法的废物,一辈子要做碌碌无为之辈,永不得翻身。”
“荒谬!”
少年倏地怒目横眉。
劲烈气息轰然荡开,竟将案上瓷壶直接震成碎片,散落一地!
“武学,应当讲求有教无类!强身健体,养性修心,人人皆可习武筑基!怎的凭一个出生血脉就定了生死?”
“不够侠!”
愤声震吼,意气如虹!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白梅悄然起身,缓步行至叶栖尘身侧,抬起小手,触碰在少年拳背的指尖若有若无。
“师尊。”
她声音清冷。
像一片雪花落下,轻如无物,冰凉沁心。
叶栖尘长舒气息,捏拳双手终于是微微放松。
似是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纤长食指随即游鱼般灵巧钻入他掌心空隙。
轻轻勾住,不带力道。
裙底覆着轻丝罗袜的小巧双足踩着无声的步子,白梅引叶栖尘转身,走向小帐深处。
掀开帷帘。
一张矮榻,一张小案。
案上一只陶制小釜正落在红泥炉上,釜盖边缘冒着白汽,奶香味与羊肉香味融在一起,不见腥气,醇厚甜美。
白梅让他坐在榻边,自己则跪坐在小案前。
她取下釜盖,浓郁香气顿时弥漫。
取了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浓白的汤,低头仔细吹了吹升腾的热气,然后才将勺子递到叶栖尘唇边。
勺中汤汁奶脂交融、羊肉化沫,只是闻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叶栖尘瞥了她一眼,“何时回来的?”
“回师尊,两个时辰前。”白梅又将木勺往前递了递,“您不在帐内,弟子便擅作主张,将从朔方城购得的羊与奶炖了一锅汤。”
“师者如父,此乃孝道,做得不错。”叶栖尘点点头,他也不推脱,任凭白梅一勺一勺喂汤,“我让你去城中监探的事情如何了?”
“玄渊使者与几位王爷暗中碰了面,师尊担忧的没错,他们如今终于还是将手伸向草原了。”
这个“玄渊”就是当初押送白梅的组织,行事神秘,似乎信奉着某种教义。
之前还只在关内活动,几年后不出所料就霍霍到草原来了。
魔教!
这个侠!
与魔教为敌,惩奸除恶!
如此才是武侠主角该有的行为啊!
这大概算得上为数不多让叶栖尘宽心的事情了,不怕魔教之流搞事,只怕他们根本不存在!
“可惜,父汗已有决定,让我去中州做质子,以此维系两族安定。”叶栖尘挡住白梅递勺喂汤的手,摇了摇头,“三日后启程,我就将穿过阴山绝朔关,前往中州人的帝都天钧城。草原的事,暂时是管不到了。”
白梅微微一怔,握勺的手凝在半空。
片刻,她似是有了什么打算,桃红眸子微微明亮。
“或许,这正是向世人传达侠之大义的好机会。”白梅将小碗放回案上,边揉捏叶栖尘大腿,边柔声说,“师尊先前不是一直嫌弃,草原部落流动性太强,不适合建立门派么?”
叶栖尘思忖着,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入关后,弟子会协助师尊,在中州地界按师尊的心愿建立武术门派,区别于那些世家大族。”白梅继续讲述未来愿景,“今年是嘉宁六年,弟子有自信,只需不到十年,即能让门派初具规模。”
“好!”叶栖尘大加赞赏,“不愧是大弟子!甚合为师心意!”
“师尊想让我们这武术门派唤作什么名字?”
白梅这一问,令叶栖尘再次陷入思索。
门派,该叫什么名字?
这的确很重要。
“墨家乃侠义之祖,故取‘墨’字。侠者不求名利,再取一个‘隐’字。”叶栖尘沉吟,终是得出结果,“如此,吾辈门派就唤作‘墨隐宗’好了。”
“墨隐宗……真是好名字,不愧是师尊。”白梅轻声赞扬,“那么,您行走江湖的名号呢?弟子记得,您以前说过,这对一名侠客来说也很重要。”
问得好!
叶栖尘傲然一笑。
“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