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隐宗”三字一出,小阁楼内顿时陷入寂静。
高曦紧紧盯着叶栖尘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揪出点什么异样来。
不消片刻,叶栖尘却是淡然浅笑,打破了沉寂:“有些耳生……殿下可否详细讲讲?”
见好友这般反应,高曦只得无奈轻叹。
他开始讲述:“据亲历者称,那夜月黑风高,官道行至野狐岭险要处,忽有浓雾自山林弥漫而出,朦胧虚幻。然而既无投石箭矢,也无战吼喊杀,唯有一阵萧声传荡而出,调子极冷极清,听得人骨缝发寒。”
“萧声?”
“正是。”高曦点头,“那萧乐声一起,所有护卫,无论修为高低,皆如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又隐约望见雾中影影绰绰,皆为墨衣墨笠的神秘行者,肃杀恐怖。”
“竟有这等奇异事情?”叶栖尘感慨。
“不仅如此,还有人自称亲眼见到了这群神秘行者的领头,只望着身影,就感觉那必然是个绝世的高手。”高曦紧锁眉头,前倾靠案。
“哦?那这位绝世高手可有留下名号?”
“墨客。”
“文人墨客?”
“此墨非彼墨。”高曦摇头,“据说其人墨衫墨笠,玄铁面甲,佩墨色古剑,负乌沉斩马大刀,一壶酒,一支萧,杀人无影、手段狠厉,绝非善茬。”
“小词一套套的,怎么听着像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下酒故事?”叶栖尘觉得好笑,“殿下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拿街边话本给糊弄了吧?”
“我倒想是这么回事,那事情就简单了。可越深入探听调查,却越觉得不对劲。”高曦叹气,“近年来,大寰九州各地也发生了不少与之类似的离奇事件,偏偏还都涉及地方豪强,这并非孤例啊。”
“的确玄乎。”叶栖尘将手中空杯轻搁案上,“如若殿下没那么急迫,清疏行会可以帮忙打听。”
“当真?栖尘,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多了!”高曦喜笑颜开。
“殿下此行打算在碧南城待多久?”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高曦一下子又愁眉苦脸起来,“还是得把手头诸多事务都给处理妥当,这才好无牵挂地回天钧啊。”
“或许算不得什么坏事,离风眼远些,在这春江上休养一两月,不也挺好?”叶栖尘倒显得轻松悠哉。
高曦刚想调侃几句,却忽地听得画舫窗外锣鼓敲响。
“这是?”
“抽签的时候到了。”叶栖尘朝窗外瞥了一眼,轻声笑笑,“殿下若是好奇,不妨随我去舫头露个面,也让岸上百姓一睹天家风采?”
“可别拿我打趣,栖尘。”高曦摆手,“九州世家子弟齐聚碧南,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本就猜测你我之间的关系,要是不愿惹上一身腥臊,就少想一出是一出了,低调点吧。”
“玩笑而已,容我失陪片刻。”叶栖尘起身作揖,还是带笑。
……
舒流阁二楼雅间,众千金正燕语莺声讨论刚投的竹签上写了什么,唯独陆清池蹙着眉无心插入话题,只是垂首望向桌下。
她手中刚由叔父递入的素笺此刻还带着微微潮气。
墨迹透纸,仅寥寥数字:
“内造司乌篷,现泊栖云舫左舷。持青玉扣者入舫逾一刻。”
内造司、青玉扣……
果然,这个叶栖尘的确与高氏关系匪浅。
清疏行会三年来顺风顺水,背后若没有来自天钧的默许乃至扶持,反倒不合常理。
皇室确有将手伸向涟州的打算,父亲先前的忧虑这下已坐实了七八分。
陆清池站起来,转过身去,将纸笺就着灯火点燃。
看它落在油面上蜷卷萎缩,一点点化作轻灰,她长舒了口气。
“清池姐姐,你刚才在签上写的什么呀?”身后一个女孩突然问。
陆清池心中一紧,还以为问纸笺上写了什么,恍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解忧签。
她定了定神,回首露笑:“手头边一时倒也没什么特别忧愁的事情,便只当是许愿,随便写了个‘希望涟州永远富足安定’上去。”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齐齐轻笑出声来。
“原来清池姐姐牵挂的是整个涟州呀~”
“却是为难了人家叶公子,再有能耐,也没法真操办这样的大事吧?”
她们嬉嬉笑笑,陆清池也跟着笑,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窗外忽地响起锣鼓声,引了大家的注意。
“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叶公子要开始抽签了,去瞧瞧吧?”
姑娘们的讨论令陆清池立刻回过神,她不待众千金反应,快步走到轩窗边。
几个姑娘疑惑于陆清池的异样表现,却不敢吱声,只静悄悄跟到旁侧,也一起望向窗外。
此时投签环节已经结束,千帆噤声,都将目光落在那艘静泊中心的华丽画舫。
只见一道清隽身影自屏风后从容步出,玉白长衫如云浮动,正是叶栖尘。
他身侧稍后一步随着先前那名绝美的墨发少女,白裙广袖流云,乌木长簪挽着大半长丝,柳眉碧眸,只静静立着也足够吸睛。
少女手中正捧着一只青竹签筒,内里插数十支系红绳的竹签,是那些刚刚收上来的急签。
叶栖尘含笑从少女手中接过签筒,指尖在筒身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微响。
岸上百姓发出欢呼,散布在附近游船或临水楼台上的某些身影也一时间都绷紧了神经。
陆清池的目光敏锐扫过几处。
凭栏后,青州王氏。
敞轩内,平州荀氏。
岸上人群中,泽州庞氏……
藏在隐匿处的还有更多,他们此刻都死死紧盯着舫头的叶栖尘不放。
这些来自各州的世家子弟,嗅觉果然灵敏。
六皇子踏入碧南城,又登上叶栖尘的画舫,此番举动显然已经引起他们的警惕。
今天是涟州碧南,往后又是哪里?
他们不得不防。
叶栖尘倒一如既往从容惬意,似是对暗流涌动毫无所觉。
他手持签筒,面向江岸,清朗声音传开:
“吉时已至,有劳诸位久候。这第一支解忧签,就由叶某代为抽取了。权作抛砖引玉,愿为碧南春江,添一份祈愿安康的彩头。”
说罢,手腕轻振,竹签哗啦作响,右手两指相并探入签筒内,引得无数目光追随。
讲是随缘抽,实际指头一探进去,签上写的什么字都给叶栖尘看得清清楚楚。
既是要亲自前往解决,自然得挑个够侠的事才行,剩下的留给白梅乌葵她们处理好了。
什么样才算侠?
要悬、要险,扑朔迷离,九死一生。
蛰伏潜藏,直至狂风骤雨之刻,迎萧声踏雾而来,出剑,收剑,事了拂衣去,留一道背影,万千人传唱。
这才算侠啊。
看看签先。
“本是农户女,意外得知乃侯府抱错真千金。认亲归府后,假千金屡次陷害,更与我有婚约的公子眉来眼去。现我已怀有公子骨肉,却遭驱逐。求贵人助我夺回身份、夫君与家产!”
真假千金?这么狗血?
“心悦绸庄少东家三年,他却总透过我看他早逝的初恋。近日他冷落我,竟因觅得一位更像初恋的卖花女!求贵人让那卖花女消失,或让少东家回头!”
哦,这还有白月光替身文学看的。
“苦读二十年未中秀才,现看破红尘,只想寻一处幽静富贵之家入赘,要求女方貌美、家财万贯、父母双亡。求贵人牵线!必有重谢!”
求富婆?这也算急签?急在哪里?
叶栖尘指尖拂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签文,心中不由失笑。
去岁、前年的船会,大致也是这般样子。
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投上来的,还是这些寻常日子里鸡零狗碎的烦恼,无非爱恨嗔痴柴米油盐。
真正要紧的急事,每回也就那么一两桩,可偏偏就是这一两桩,因为办得漂亮,传扬开去,口耳渲染,便在这碧南城乃至整个九州范围内,将清疏行会和他这“无忧公子”的名头传得愈发神乎其神了。
就在叶栖尘以为今年也是平淡无奇的一年时,指尖却无意间触到又一支。
“乌湖连日吞没过往村民与牲畜,夜半呜咽如泣,湖水黢黑粘稠似活物,乡勇探查有去无回,疑有水鬼作祟,恳请高人诛邪,还乡里安宁!”
叶栖尘顿时精神一振,眼中掠过锐利兴味。
村民失踪,水鬼祟影!
他没犹豫,立即抽出这支难得的好签。
又在众人注视之中,将签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话音刚落,江岸诡异寂静片刻。
随即,却又哗然如潮。
“乌湖?乌水村?”
“这不是那个妖女的……”
“嘘——!不能讲!陆家的船就在那儿呢!”
“乌湖这怪地方真是诡谲得很,才过去没几年,怎么就又出了这种怪力乱神的祸事?”
“清疏行会难不成连这等邪祟之事也管?”
议论纷纷之间,众多目光再度汇聚向舫头那道素白身影。
却见叶栖尘轻描淡写将筒递还给墨发少女,又将刚刚那支抽到的急签高举过顶,红绳在轻风中摇曳格外晃眼。
去年如此,前年也如此,意思就是:
这事,由清疏行会,由他无忧公子包下了。
“叶公子高义!”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附和的赞叹感慨随而此起彼伏。
“请叶公子救救乌水村的乡亲们!”
“公子定要小心啊!”
跟在叶栖尘身后的乌葵,与藏在屏风后的白梅,都察觉出她们的师尊这次似乎久违地精神了起来,如此情况已是多年未有。
两人偷偷对上视线,都一下子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
此事绝不简单,背后必有玄机!
……
靠窗看了抽签全程的陆清涟望着船头高举竹签的叶栖尘,听着江上喧嚣,略略有些发怔。
她那支签没被抽到倒是意料之中,百十支中一,陆清涟自觉运气还不至于这么好,不如说不被抽到当众念出来才算谢天谢地了。
乌湖,这个地名才是最令陆清涟在意的,因为乌水村就是她母亲的娘家。
小时候,母亲还经常带她回村里玩耍,但自从八年前母亲离世之后,陆清涟就再也没回去那里过。
“妖女么……哼,倒也活该……”
不会回去,也不会再回去了。
轻叹一声,攥紧手里花瓣,就在她以为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刚想转身,却听到隔壁轩窗突然响起一道耳熟的清冷声音。
“且慢!”
江岸原本人声鼎沸,顿时一下子安静不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舒流阁二楼,一名清丽少女正临窗而立。
但见她,裙裳飘飘翠若碧波,眉眼清透澄似秋水,只叫这春江十里桃花也羞愧避色。
正是陆氏千金陆清池,以武学天赋和倾城美貌闻名九州的“碧云仙”,陆清涟那位血脉极品的嫡长姐。
“叶公子以客居之身,愿仗义出手,解我涟州之忧,清池代乌水村民先行谢过。”
“但我陆氏世居涟州,身为东道,岂有坐视贵客独涉险地之理?”
她声调冷傲,水色眸子隔着江面千帆,远远与叶栖尘凝望对视。
“此番探查乌湖,清池愿与公子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