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一点点被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稀释,从深沉的黑暗过渡到朦胧的灰白
卡维斯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面落地镜上,仿佛要将镜中的人影看穿
昨夜发生的一切,绝非噩梦
那场撕裂身体的剧痛
那片充斥着红与蓝的混沌异象
那只俯瞰、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瞳
全都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有尖针在刺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发寒
而比记忆更可怕的,是自己身上的异变
卡维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镜子
每一步落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形与往日的不同,连迈步的幅度都有了细微的偏差
镜中的人,已经陌生得让他心慌
原本堪堪一米七的身形,在一夜之间拔高了近十厘米,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让他整个人显得挺拔而修长
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背被悄然舒展,线条流畅却不显孱弱,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气场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自己的头发,原本利落的短发不知何时疯长至肩头,金发柔顺地垂落在颈侧,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近乎不真实的细腻光泽,美得有些不真切
指尖再往上,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耳尖
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此刻微微收尖,多了几分精致感
这一点细微的改变,让他整张脸的比例都变得更加协调
五官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眉眼、鼻梁、唇线都没有偏离原本的轮廓,没有多出一丝,也没有少掉一毫
可这些组合在一起,却美得愈发凌厉而夺目
冷白的肤色衬得整个人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清冷又耀眼
而最让他心脏紧缩的,是他的双眼
卡维斯微微垂眸,凝视着镜中的瞳孔
曾经灰棕色的眼眸,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红蓝两色交织缠绕的双瞳
两种极致的色彩在眼底缓缓流转,深邃而妖异
这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
在这个混乱动荡的世界里,任何偏离常态的存在,都可能会被轻易打上异端的标签
而异端的下场,只有被教会抹杀
缪斯家族本就因曾经堕为艺术家的兄长遭受重创,元气大伤,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如今旁支虎视眈眈,个个盯着家主之位,等着看他支撑不住,好趁机瓜分家族仅剩的资源
若是他身上的异常暴露,等待整个家族的,只会是彻底的灭亡
………
………不甘心
明明他努力了这么久
明明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明明他即将要让衰落的家族走上复兴之路
凭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遭遇异变?
凭什么,自己要再一次坠入深渊?
红蓝参杂的双眼亮起微弱的光芒,情绪翻涌间,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冷静,必须冷静
卡维斯缓缓松开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还有机会
如今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些异变是否能不被旁人所发现
只要能隐藏住,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按下了书桌上的传唤铃
没过多久,他亲自挑选、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轻叩房门,恭敬地走了进来
卡维斯以连日操劳、身体不适为由,不动声色地让对方打量了自己几眼,随后又唤来侍从,做了同样简单的试探
没有任何惊惶与诧异
老管家与侍从只觉得他似乎长高了一些,气质也比以往更加出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察觉
似乎在他们眼中,他的瞳孔依旧是熟悉的灰棕色,胸口光洁如常,没有任何诡异的印记,完全还是往日里那位沉稳的缪斯家主
卡维斯没有半点头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些异变,更不清楚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不过他得到了一个让他稍稍安心的结果——
至少在这些低阶级的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正常的缪斯家主
为了进一步确认自身的状况,接下来的几天里,卡维斯暗中安排了多次私密检查
他避开所有教会认证的机构,辗转于城内多家私人诊所与高端医疗机构,从常规的身体机能,到隐秘的魔力波动检测,能做的项目几乎全都做了一遍
可所有的结果都出奇一致
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没有器官病变,没有能量紊乱,没有精神污染,更没有任何能被仪器捕捉到的异端特征
就连一些四阶、五阶的高阶医生,也无法看出他身上有任何异常
一份份检查报告摆在面前,上面的每一行文字,都在表明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青年
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卡维斯感到不安
虽然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仪器虽然检测不出什么异样,高阶级的人也无从察觉
但教会之中有太多神秘的秘术、严苛的侦测手段,更有无数实力强悍的强者
他们能够轻易看穿层层伪装,洞悉他人隐藏的秘密
或许一旦他踏入教会范围,哪怕只是路过,都可能会被某位教会内部的高阶强者发现身上的异常
而教会对待异端的准则,从来都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不需要确凿证据,不需要完整供词,只要有一丝可疑之处,就会被当场格杀,不留任何情面
多年前,卡维斯曾参与过一场贵族沙龙
期间有人被教会侦测为异端,大批圣骑士直接闯入,血腥屠戮了在场大半人员,无论对方是平民还是贵族,是赫赫有名之辈还是无名小卒,一律格杀勿论
那血腥的一幕,至今仍刻在他的脑海里,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卡维斯不敢赌教会能不能看穿他的异样
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稍加思索后,卡维斯选择躲藏
他将自己封闭在缪斯宅邸之中,闭门谢客,推掉所有应酬与拜访
整日待在庄园里,翻阅古籍、查阅资料,试图找到能让身体恢复正常的方法
对外,他宣称连日操劳、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宅邸里的侍从们不敢多问,只当自家主人是被家族繁重的事务压垮了身心,个个行事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打扰
旁支的试探、外界的邀约、贵族圈的应酬,全都被他一概挡下
偌大的宅邸变得愈发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
卡维斯整日待在书房或是卧室,反复观察着身上的变化
试过无数种方法,从古老的家族手记到网络上流传的隐秘术方,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双红蓝交织的瞳孔依旧明亮,胸口的印记依旧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时间一天天过去,缪斯家主闭门不出的消息,渐渐在小范围内传开
有人猜测他是家族事务不顺心,心力交瘁
有人议论他是身体出了大问题,难以见人
有人暗自揣测,这位年轻的家主是不是已经撑不住衰落的家族,选择了逃避现实
这些流言蜚语,卡维斯虽然知晓一点,但无心理会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应对自身的异变上,根本无暇顾及外界的纷扰
宅邸外的新启城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运转
圣职者的巡查队伍穿梭在大街小巷,浮空光幕上的异端情报不停刷新,警示着全城民众
寻常民众奔波于生计,对潜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危险一无所知,依旧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
直到某天午后,侍从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敲门声轻轻响起,侍从恭敬而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家主,卡罗尔先生前来拜访,称听闻您多日未曾出门,十分担心,希望能与您一见”
书房内毫无动静,不久后卡维斯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知道了,让他在客厅稍作等候,我稍后便到”
“是”
侍从应声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内,卡维斯站起身,再次走到镜子前
他抬手轻轻梳理了一下披肩的金发,将略微尖细的耳尖巧妙地藏在发丝之间
他整理了身上的衣饰,扣好领口的纽扣,将胸口的印记彻底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混乱的情绪,推开房门,沿着楼梯缓缓走下
客厅里,卡罗尔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他一身得体的常服,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卡罗尔立刻转过头,看到卡维斯的那一刻,眼中露出真切的关切,随即大步起身迎上前
“卡维斯,你总算肯见人了”
“听说你把自己关了好几天,我放心不下,直接就过来了,你身子到底怎么了?”
多日闭门不出,卡维斯看起来十分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精神
卡维斯走到沙发旁,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神色尽量显得自然
“没什么大事,只是前段时间处理家族事务太过劳累,想静下心静养几日”
卡罗尔跟着坐下,目光扫过他憔悴的模样,眉头一皱
“那些破事你也别往死里逼自己,必要什么都自己扛”
“你这几天不见人,圈子里都乱猜了,再躲着,闲话更多”
卡维斯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
“流言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等我休养好,自然会出门处理事务”
卡罗尔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开口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
“我看你不光是累了,连身形气质都变了些,你就是熬得太狠了”
卡维斯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淡应道
“只是连日休息不好,显得有些不一样罢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立刻主动转移了话题
说起了城内近期的动向,说起了贵族圈的琐碎小事,说起了旁支最近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动作
但卡罗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卡维斯的心不在焉与刻意疏离
他耐心地与卡维斯交谈,陪着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话题渐渐淡去,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鎏金座钟在角落滴答作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在地面铺出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沉重
卡罗尔沉默片刻,语气变得认真郑重
“卡维斯,我就不和你说虚的了”
他直视着卡维斯的双眼
“我知道你遇上难处了,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但我不能看着你这么把自己锁起来”
卡维斯抬眼看向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新启城最近乱得很,异端层出不穷,教会查得比以往严厉”
卡罗尔声音沉了些,带着些许凝重
“现在这世道,光靠家世规矩根本没用,没点自保的本事,再大的贵族也白搭”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撑着缪斯家,旁支全是废物帮不上忙,外面又处处是坑,真出事了,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光靠账本老规矩,一点都不顶用”
卡维斯低声道
“我明白”
卡罗尔摆了摆手
“你明白就好”
卡罗尔拍了下沙发扶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跟你来虚的”
“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变成高阶级者,至少得学点防身的本事,遇上危险能躲能察觉,别任人拿捏”
卡维斯抬眸,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卡罗尔放缓语速
“我自己一堆事,没时间天天过来帮你,但我给你找个靠谱的人”
“那是个老魔法师,只做私教,当年我爹请他教过我,我做了他好几年的学生”
“这人绝对靠谱,嘴严得很,从不乱说话的,我以前偷家里的珠宝去玩他都没有跟我父亲讲”
“他背景也干净,以前是皇室的御用魔法师,信得过”
卡维斯微微一怔
不是卡罗尔亲自教,而是一位专门的家教老师嘛
“他只教授基础的魔法与技巧,但水准绝对比常人教的好得多”
卡罗尔继续说道
“他可以上门授课,时间、地点都由你定,只不过价格不太便宜”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一些关心
“我不是逼你学,只是给你指条路”
“有这么个老师,你能学点魔法武装自己,总比现在躲在家里强”
阳光斜斜洒进客厅,落在卡维斯微凉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沉默着,脑海中纷乱交织
一边是教会高悬的镰刀,一边是自身诡异的异变,一边是友人真切的担忧
学习魔法,会不会与他体内那不可控的异变产生新的变化?
而他那双红蓝异瞳,会不会在真正的高阶级强者面前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
怀表的莫名转动、身体的诡异畸变、内心深处的莫名悸动,一切都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轻易踏出任何一步
教会的镰刀悬在头顶,只要他露出半分破绽,便会瞬间落下,将他连同缪斯家族一同绞碎
卡罗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也不催促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先想一想,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座钟的声响规律地敲击着,像是在敲打卡维斯紧绷的心弦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浅橘色,飞鸟掠过宅邸的檐角,留下几声轻啼,与屋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卡维斯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无人可见的深处,他眼底的红蓝微光,轻轻一闪
学习魔法,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或许,学会了力量,他才能掌控自身的异变,才能在教会的眼皮底下隐藏下去,才能守护住摇摇欲坠的缪斯家族
卡维斯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依旧没有给出答复
卡罗尔见状,也不再提这事,随口聊了些城里的新鲜事,缓和了一些气氛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卡罗尔便起身准备走
走到宅邸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卡维斯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帮你”
“那个老师的信息我待会让人送过来,你考虑考虑”
“真要学的话,第一节课的钱我出了,不用跟我客气”
卡维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大门缓缓合上,卡罗尔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门外
偌大的宅邸,再次只剩下卡维斯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晚风拂动的枝叶,长久地伫立着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所有的压力一同压在他的肩头,比缪斯家族的所有账目与琐事都要沉重千万倍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胸口的图案
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而怀表又是什么情况?
当年,自己的家人,真是被堕为艺术家的兄长杀害的吗?
可为什么母亲留下的怀表,会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缪斯家族,到底真的是自己记忆中的那样吗?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迷茫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