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弥雅脸色变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息。年长神官手里的银笔悬着,年轻那个连眼眉都不敢动。
主教没催。
他只是看着薇弥雅,声音还是那副不急不慌的调:"殿下,你要替她回答吗?"
薇弥雅慢慢抬眼,神情重新收紧,唇角扯出一丝笑:"大人,她药性未退,说出来的话,未必值得认真——"
"我没让你评估她说的话。"主教浅浅打断,"我让你回答她的话"
薇弥雅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却够林昼把一口气咽回去。
她盯着主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额角的薄汗被冷风一吹,反倒让她冷静了几分 —— 原书里这段,薇弥雅必须撑住。她不能在主教面前露半分破绽,却也根本无法作答,那个名字一旦出口,就成了她知情的铁证。
所以她叉开话题。
薇弥雅开口了,声音还是软的,但每个字都在找落点:"大人,未定名者的主观陈述,从来不是问询的有效依据。她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个惊弓之鸟拼凑出来的攀咬,如果这也值得在问询里认真对待……"
"殿下。"
"……那圣典留档就没有意义——"
"薇弥雅。"
这次叫名字,没有尊称,没有缓冲。
走廊里又静了一次,比前两次还静。
薇弥雅终于闭嘴。
主教缓缓转回来,重新看向林昼,像刚才那一段根本没发生过:"你说'叫对名字'。什么名字?"
林昼喉咙发干,嗓子还是哑的。她硬撑着把思路再过了一遍——
这一刀不能太实。
太实了,她就成了掌握核心情报的变量,圣女线当晚就得想办法处理她。可太虚了,主教也不傻,一个说不清楚内容的攀咬,他会直接扔下走的。
她要的是给主教一个再来的理由,让他自己往下查。
"我不知道名字。"林昼开口,语气很直,"我说'叫对名字',是因为我在祭厅上醒来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吓,也不是按流程处置,而是认出来了什么。"
主教眼神细了一点。
"认出来的人,不会先问'你是谁'。"林昼继续说,"会先叫那个她以为你是的名字。"
"你听见她叫了?"
"没有。"林昼摇头,"我只是认出了那个表情。"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年长神官那支笔动了一下,最终停在原来的位置,没落下去。
薇弥雅的脸色又变了一次,但这次变得更难拿捏——她恨不得当场反驳,却又发现林昼根本没给她一个实质性的指控,只给了一个"表情"。
一个"表情",你怎么叫它记进去,又怎么叫它不记进去。
主教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林昼,眼里不再只是称量,而是带了一点更慢的东西,像在重新排序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的?"
"进侧室的时候。"林昼说,"我一直跟在她后面走,你们都看着前面,我在看她。她在走廊里有很长一段,眼神是往里看的,不是往我身上落。"
"往哪里看?"
"往那面墙。"
主教沉了两秒:"你看见了什么?"
"被刮掉的名字和'我是……'。"林昼停了一下,"她知道那些名字刮掉之前是什么。至少知道其中一个。"
薇弥雅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点真实的锋:"大人,这是诽谤。"
"我没有诽谤。"林昼直接看向她,"我说的是你看那面墙的方式。殿下,你能告诉我,你昨夜看那面墙,是不是纯粹在看一面刮掉了字的空墙?"
薇弥雅的嘴唇压紧了。
主教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她说话。
林昼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她没有给出一个能被拆解的实锤,只是把问题推到了薇弥雅自己身上。主教要的是活的答案,而不是她拍着胸脯说"我知道那个名字"——她要真那么说,才是真等死。
"大人。"她把身子往床沿靠了靠,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声音不大,"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主教抬了下下巴,示意她接着。
"名单上有一个人,我之前在等候廊看见过。是第三批候选里排第七的,宁彦姝,祭礼前两天,还在等候廊里站着,我跟她说过话。"
年轻神官的手抖了一下。
"她今天不在侧室里了。"林昼说,"但我在问询记录的簏子上见到她名字还在候选序里,没有划去。"
走廊里的安静和之前完全不同。
这一次是一种往下沉的安静。
主教面上没什么波澜,手中权杖却在青石地面轻轻一敲。
"你怎么看的候选序?"
"对号是当面念的。"林昼说,"神官每批每位都念出来,值守在旁边应声确认。我就在门边,全程听着。念到第三批第七位的时候,年长值守迟了一拍——他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没人应。"
主教静了一下:"所以你只记住了七号。"
“只记住了七号。” 林昼坦然应声,“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可如果我没听错,那个位置空着无人应答,一名早已不在的人还留在候选序上…… 这事本身,难道不值得深究吗?”
薇弥雅脸上那点温度彻底退干净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大人,一个药性未退的候选残次,仅凭一句‘恰好听见’,就敢核对人迹、在主教面前妄加指控。这件事,才更该认真对待。”
"她说的对。"主教看向林昼,"你能确认是几号?"
"七号,宁彦姝。"林昼没有犹豫,"候选序第三批第七位。如果您要核查,一对就知道。"
"对出来之后呢?"
"对出来之后,"林昼慢慢说,"您可以问圣女殿下,为什么有人已经不在了,名字还没划掉。"
薇弥雅的手指收紧了,袖口压出一道细细的痕。
主教把那根白骨杖转了个方向,在青石地面上一点,然后抬眼看向年长神官:"拿名簿。第三批候选序,第七位。"
年长神官额头上已经是汗,但腿脚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林昼靠着床沿,闭了一下眼。
嗓子在疼,灰药没退,封链扣着手腕,疼到现在已经麻了。可只要脑子还清醒,就足够了。
等名簿取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一个人说话。夜风还在从半开的铁门灌进来,把几支蓝烛的火苗往同一个方向吹。
结果显而易见。
年长神官展开名簿,指到第三批第七位那行,声音比平时低了二十个分贝:"候选序第三批第七位……宁彦姝,祭礼前一日……候选资格注销,标注为'殿下特令,内部收档'。"
他顿了一顿。
"候选序名列未同步删除。"
主教没有说话。
但他回头看薇弥雅的眼神,和之前那几次完全不一样了。
薇弥雅没有动弹,也没有慌,她的自持是真功夫,在这种时候依然能接住。她只是轻声道:"大人,内部收档是标准处置,档期管理疏漏是下面人的失误——"
"'殿下特令'。"
主教只重复了这三个字。
薇弥雅没有再往下接。
林昼听着,心口一点一点放松开来。这不是彻底赢,这只是推进了一步。但今晚这一步,比她进门的时候预计的走得远得多。
主教重新转向她,眼神还是那副慢的很稳的样子。
"你说你之前和她说过话。说了什么?"
林昼实话实说:"她问我今晚会不会怕,我说怕,但是没用。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除此之外呢?"
"她说,"林昼停了一息,"她说她进来之前,本来以为这里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走廊里又安静了。
一种比之前所有那几次都更久的安静。
主教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白骨权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林昼忽然想,原书里这个人也许没这么快就真正盯上她这一条线。但是现在,他盯上了。
这是她今晚换来的。
也是今晚最要命的。
"记下来。"主教最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慢的很稳的样子,"候选序第三批第七位宁彦姝:候选资格注销与记录名列不一致,移交主教直属核查。"
年长神官手都是抖的,字还是一笔一笔落得很清楚。
薇弥雅没有再出声。
她只是看向林昼,目光平而稳,却比任何一次露出情绪都更冷。
林昼对上她那道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才是麻烦。
今晚到这里,已经够了。
主教把那根权杖重新竖稳,慢条斯理地朝年长神官点了点头:"先到这里。"
年长神官应是,把名簿和银笔一起捧着,退到门外。
薇弥雅最后看了林昼一眼,然后侧身出了门。
铁门拉上的声音很沉,在走廊里轧过去,一直到远处才散掉。
室内只剩年轻神官守在角落,一动不动。
林昼慢慢往床沿靠回去,封链硌着手腕,嗓子发火,灰药还在发酵,腿脚沉得像灌了铅。
但她没有闭眼,只是盯着铁门看了一会儿。
宁彦姝。你说本以为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
今晚,至少有人把你写进了要核查的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