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杖先敲在门外青石上。
门外两个值守当场跪实,膝盖砸得林昼牙根都跟着一酸。
黑铁门没立刻开。主教像故意在外头站了一息,等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开口:“门开半扇。册子拿来。人别挪。”
最后三个字一落,林昼心里那口气才真落下半寸。
她刚给自己抢来的门边位,没白抢。
铁门拉开半边,冷风灌进来。白骨权杖先探进灯下,杖头细白,压得门边那点蓝火都跟着矮了一截。黑月主教站在门外,肩上黑袍干净得不像刚从夜里走来,低头看她时,眼神却比夜色还稳。
薇弥雅没走,就站在他侧后。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教扫了一眼石床位置,忽然笑了:“会给自己挑地方,不错。”
林昼靠着床沿,脸白得难看,嘴还是先动了:“主要是怕死。活人还能挑位置,死人就只能等别人给。”
门边年轻神官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第二回。
薇弥雅轻声道:“大人,侧室夜封,本该待明晨再——”
“明晨?”主教偏头看她,语气轻得过分,“殿下今晚已经替我安排过一次明晨了,还想替我安排第二次?”
门外瞬间更静。
薇弥雅唇边那点笑没掉,只是低下眼:“不敢。”
林昼看着这一幕,差点当场清醒一半。
这一下,是真吃瘪了。
主教伸手,值守立刻把册子递上去。他没翻多久,便在那行“未经主教手令,不得擅改摆位”上停了一下,眼里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兴味。
“写得倒快。”
年长神官额头几乎抵地:“不敢漏记。”
主教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把册子合上,重新看向林昼:“既然这么怕死,为什么不直接求我把你带出去?”
林昼喉咙发干,声音却没软:“出去是活路,还是换个地方死,得看带我的人是谁。留在门边,至少谁想弄我,都得先让别人看见。”
“你信册子?”
“我不信册子。”林昼抬眼,“我信有人怕背锅。”
门外跪着的两个值守把头压得更低了。
主教像是被这句逗着了,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你倒是很会用别人怕什么,给自己换口气。”
林昼心里发紧,嘴上却没停:“不然我现在已经没气了。”
主教没接这句,权杖一点地面:“既然改成即刻问询,那就从现在开始。你答,我问。”
林昼立刻开口:“那我求大人先补一条记册。”
门外几个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薇弥雅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脸上。
主教却不急,像在看她还能再往前作到哪一步:“说。”
“问询由您亲提,第三侧室门前原位进行,未复录前,不得转交旁人。”林昼盯着他手里的册子,“我现在药还在身上,链还扣着。要是离了这张床,今晚我说过什么,明天写出来能变成两套。您若真想听真话,就别先给别人留改口的空子。”
年轻神官脸都木了。
年长神官也没想到她敢当着主教的面,把话顶到这一步。
薇弥雅语气依旧很轻:“大人,未定名者妄议记册,本就已经越线。若还由她来定问询规矩,今夜这侧室怕是要乱了。”
“乱的不是侧室。”林昼看都没看她,“是谁急着让我闭嘴,谁心里清楚。”
“林昼。”薇弥雅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还柔,“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林昼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怕了。
至少这一句,是真急了。
主教却抬了抬手,直接把薇弥雅后半句压回去。
“记。”他把册子递回值守,“即刻问询,由我亲提。第三侧室门前,原位,不移。问后未复录前不得转交。”
年长神官怔了半瞬,忙应:“是。”
银笔落下去的时候,林昼后背那层发冷的汗,终于散开了一点。
这回不是只把自己摆在光里。
是把主教也一起钉进了册子里。
今夜这场问询,不是谁想往后改,就能随手改了。
主教看着她,忽然问:“你这么急着把自己钉在这里,是怕她,还是怕我?”
林昼实话实说:“都怕。”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顺着你写?”
“因为您亲自来了。”林昼望着他,“您要的是活的答案,不是安静的尸体。别人未必。”
走廊里安静了两息。
主教没恼,反而垂眼看她,像在重新称一件东西的重量。
“既然你这么会答,”他慢条斯理道,“那就先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让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抢位置、抢记册、抢问询顺序。”
林昼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这才是真问题。
她不能说穿书,不能说剧透,更不能把自己那点底牌直接掀在这里。可她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只装傻已经没用了。
她抬头,看向薇弥雅。
“我知道的其实不多。”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说。”
“昨晚祭厅上,最想让我闭嘴的人,不是现在才来的您。”林昼盯着薇弥雅,字咬得很稳,“是最早看见我醒过来的那位。”
年轻神官下意识抬了下头,又立刻压回去。
薇弥雅却连眼睫都没动,只淡淡道:“一个未定名者攀咬,也值得你当成问询内容?”
“值不值,不看我说什么。”林昼嗓子哑得发疼,还是顶了上去,“看殿下您为什么追到侧室,看我坐到门边都要问一句谁准的,看您为什么比谁都急着让我明天之前先安静。”
薇弥雅终于不笑了。
她脸上还是温的,眼神却一点点凉下来:“你活到现在,靠的是主教大人今晚愿意问你。不是靠你能随便往我身上泼什么脏水。”
“我没泼。”林昼扯了下嘴角,“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殿下您怕的,也许不是我会说错话。”
“而是我会叫对名字。”
门外空气一下绷紧。
年长神官握着银笔的手明显僵住,年轻那个连呼吸都放轻了。
主教没打断。
他甚至没挪开看林昼的目光,只很轻地问:“什么名字?”
薇弥雅终于开口:“大人,她药性未退,神志本就——”
“殿下。”主教淡淡道,“现在是我在问。”
这一句砸下来,走廊尽头都像跟着静了。
林昼心口重重一跳。
成了。
薇弥雅今晚第一次,被当面压回去了。
她没立刻乘胜追击,反而故意停了一息,逼得那点安静往人骨头里钻。她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不好看,嗓子也哑得难听,可越是这样,这句话砸出去才越真。
“大人刚才问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摆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林昼慢慢开口,“因为有些话一旦只剩我和谁单独听见,明天就能变成没说过。有些人的脸色,也只有放在灯底下,才看得清。”
主教没催。
他像是在等她把刀递到最该落的地方。
林昼终于转头,看向薇弥雅。
“殿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顶着走,“昨夜祭厅上,您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叫的到底是‘候选容器’……”
“还是别的名字?”
薇弥雅脸色,第一次,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