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刚死里逃生,转头就被关进了未定名者侧室。
这地方上一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带着原名出来。
门外还在补问询名册,薇弥雅随时可能来要她的名字。主教说今夜谁都不能私自动她,圣女显然没打算老实等到明晨。林昼背靠石墙,胃里灰药逐渐生效,先把气喘匀,心里只剩一句,关我是吧,我先挑位置。
侧室不大,三面石墙,一扇黑铁门。潮气从墙缝里往外渗,蓝火灯压得低,照得满墙刻痕发青。那些不是祷文,是名字。短的两个字,长的四五个字,很多都被刮花了,石粉还卡在缝里。最下面那行刻得最狠,只剩“我是”两个字,后头生生断掉,指甲划出来的白痕一路拖到墙角。
林昼看了两眼,胃里那口药差点翻上来。
心里暗骂,这特么是人待的地方?
这破地方不是关人,是把人拆成没名没姓的东西。
门外脚步停住,有人低声对册。
“第三侧室,半刻一巡。若有失声、失认——”
“你小点声。”另一个人压住他,“她现在不是普通祭品。”
“我知道。”年轻些的那个嗓子发紧,“所以她要是在我们手里出岔,我俩就不是挨骂这么简单了。”
林昼抬手,敲了敲门板。
外头顿时静了。
她嗓子还哑,话还是得说:“两位,怕死就先把门开条缝。咱们聊点对大家都有用的。”
门闩没动,观孔后倒是贴上来一只眼。年轻神官往里瞄,脸白得没缓过来,语气比在祭厅里客气多了:“待复核候选容器,侧室夜封,按规不得开门。”
“规矩挺好。”林昼扶着墙站直,“你们再看看现实。我喝了灰药,身上扣着新封链,真晕死在墙角,你们半刻后才看见,算谁失职?”
外面那人呼吸一顿。
另一个年长些的立刻接话:“灰药减半,不会——”
“你喝过?”林昼问。
门外又没声了。
她不等他们缓,接着往下说:“我不求出去。石床给我挪到门边,头朝门,手放外侧。你们巡记一眼就能看清我还活着,链子还在,人也没被换。把我丢里头角落里,灯又暗,谁半夜动过手脚,你们连锅都找不着往哪甩。”
门外两人低低争起来。
“不能乱挪。”
“她说得对,巡记最怕漏人。”
“圣女若问——”
“主教交代是封看,不是照旧摆。”
林昼听得太阳穴直跳。她最烦这种“照旧摆”。很多人不是故意杀你,他们只是嫌麻烦,顺手把你按进常例里埋了。
她贴近门缝,声音更低:“再提醒一句,未定名者出问题,先记值守。名册上写了你们名字吧?你们要真那么忠心,替别人背也行。”
外头翻册的声响停了一下。
年长神官终于发话:“开小闩。先看看封链。”
铁闩咔地弹开,门只让出半尺。冷气一灌,林昼看清了,还是送她进来的那两个年轻神官,只是此刻腰间都多了记事银带,临时压在值守位上。端药的那个站外头没敢进,另一个握着巡记牌,先是眼神扫她手臂上的银链,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语气生硬“你还能站起来?”
“不能。”林昼很诚实,“纯靠想活吊着。”
那神官眼皮一抽,居然没反驳。他跨进来半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石床。石床贴着最里墙,离门远,蓝火还偏上。人躺在那儿,门外最多看清半张脸。
林昼心里发凉,主动发出出了声:“这床摆得真会挑地方。谁半夜想给我补点东西,门外都未必看得见。”
年长神官皱起眉:“侧室一直这么放。”
“那就难怪墙上名字这么多。”林昼看着他,“你们这地方,出事都出得挺省心。”
端药那个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不止是怕,还有点发毛。一个刚从祭台上抬下来的替身,盯一眼床位就知道这地方怎么弄死人,谁不发毛。
年长神官脸色沉了沉,还是没发作,只低声道:“挪过去,真出事,册子上我们也跑不了。”
“写。”林昼立刻接住,“写你们为了防漏认,把石床改到门右。写清楚,是值守判的。别写成我自己乱动,省得明天有人拿这个说我有异动,顺手再给我灌一碗药。”
年轻神官怔住:“还要写这么细?”
林昼看他:“你不写,明天就是你的错。写了,明天有人找麻烦,先翻册子。你选哪个?”
他握着巡记牌的手一下收紧。
年长神官显然更懂。他没再废话,俯身就去挪石床。石床蹭过地面,粗糙得人牙根发酸。另一个忙跟进去搭手,动作急,碰到床角时“哐”一声,吓得他自己先缩了肩。
林昼看着他那样,脸色没变,心里却明白了几分。今夜祭厅一乱,这种最底层的杂役,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石床挪到门右后,门外观孔正好能照见整张床。
林昼走过去,封链擦过腰侧,冰得她差点骂人。她忍着坐下,把手腕放在膝上,让银链和伤口都落进光里。
“你站观孔后面再看一眼。”
年轻神官下意识退去门外,贴着观孔认真看。看完,他脸色明显松了一点。
“能看清。”
“那就记。”林昼靠着床沿,喉咙干得发苦,“第三侧室,待复核候选容器,入封后改置门右,便于巡记。双值守见证。”
年长神官盯着她:“你知道得不少。”
端药那个明显跟着紧张了,手里的药盏都晃了一下。
林昼心口一紧,面上没露,直接呛回去:“知道少了我早死了。你们也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要真懂得比你们多,先做的不是挑床位,是挑门。”
年长神官没笑,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外头潮气重,门缝风钻进来,吹得蓝火轻轻晃。那一瞬,林昼真怕他转头把“她知道太多”四个字再报上去。
端药那个先撑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师兄,她说的也没错。主教大人交代的是今夜不能有失。人要是躺里头看不清,咱们真担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咽口水,明显不想惹事,也明显更不想死。
年长神官终于移开视线:“取册。”
年轻神官立刻翻开记册,银笔蘸墨,手还在抖:“第、第三侧室,待复核候选容器,入封后由值守改置门右,因巡记需明视——”
林昼补了一句:“再写一条,未经主教手令,不得擅改摆位。”
两人齐齐抬头。
端药那个脸都白了:“这、这不合规吧?”
“很合规。”林昼看着他,“不写这个,等会儿圣女的人来一句‘挪回去’,你们是听还是不听?听了,主教问责算你们。你们不听,得罪的是圣女。现在写进去,谁要改,先拿手令。你们活得久一点,我也少死快一点。”
门口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年轻神官喉结滚了滚,眼睛都快钉到册子上了。他是真怕。怕薇弥雅,也怕主教,更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把锅整整齐齐扣到他头上。
年长神官沉默片刻,低声道:“写。”
银笔落在册页上,沙沙作响。林昼看着那几行字,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松了半寸。
不是脱险。
是先把自己钉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今夜谁想处理她,都得先动册子。
在这鬼地方,已经够贵了。
记册写完,年长神官把门重新掩上,语气比先前更不耐烦一些:“待复核候选容器,今夜若有人问起摆位,我们会如实答是值守所改。你别再多生事。”
林昼扯了下嘴角:“我也想安静躺平。问题是这地方躺不好,容易直接躺到墓里。”
门外静了两息。
年轻神官没忍住,隔着门问:“你就不怕把人都得罪完?”
“怕。”林昼闭了闭眼,额角抵着冰冷石壁,“怕得要命。所以得先占个不容易被下黑手的位置。死人没资格挑床位。”
这回外面没人接了。
很快,第一轮巡记开始。观孔后每半刻就扫过来一眼,确认她还在、还醒着、还叫林昼。
灰药慢慢往上顶,四肢越来越沉。她怕自己睡过去,索性不躺,只坐在床边,一次次掐掌心旧伤。疼得狠,脑子就清一点。墙上那些被刮掉的名字安安静静挂着,蓝火一晃一晃,照得那行“我是”格外扎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多了一道脚步。
很轻,踩在石地上几乎没声。
观孔后的人立刻退开,低头行礼:“薇弥雅殿下。”
林昼睁眼,后背那点困意瞬间散了。
来得真快。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薇弥雅没先说话,像是在看她。隔着铁门,那股打量还是能顺着门缝钻进来,一寸寸从她脸上刮到手腕,再落到门边的石床上。
半晌,圣女开口,声音温温柔柔:“谁准她坐在门边?”
外头两个值守同时绷紧。
年长神官答得很快,显然早准备过:“回殿下,侧室巡记需防漏认。主教令是封看,不许有失,值守已改置门右,并记册。”
“记册?”薇弥雅语气更轻了,“谁让你们记的?”
年轻神官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值守自行判定。”
薇弥雅笑了一声,不大,落在人耳朵里发凉。
“你们倒是会替自己留后路。”
没人敢应。
纸页翻动,银带轻响。她显然把册子拿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把其中一句念了出来,字字都慢。
“未经主教手令,不得擅改摆位。”
林昼靠着床沿,指尖终于从掌心里松开一点。
门外沉了片刻,薇弥雅忽然问:“林昼,你很会给自己挑地方。”
林昼喉咙干得发疼,还是开口:“主要是我命贱,经不起你们住宿条件太差。”
门外那两个值守头压得更低了。
薇弥雅没生气,至少听上去没有。她语调平平,甚至带着点怜悯:“你以为坐在光里,别人就碰不了你?”
“碰得了。”林昼盯着观孔那一小块暗影,“只是不方便装成没碰过。”
这次外面静得更久。
值守不敢动,连翻页都停了。那股安静压得人耳朵发闷。薇弥雅这种人最麻烦,不骂不吼,越平静越说明她在算。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道:“很好。既然你这么喜欢把自己摆出来,那就继续待着。明晨问询,希望你还能这么会说。”
脚步声转开。值守跟着行礼,直到那阵细碎衣料声走远,门外才有人悄悄吐了口气。
林昼刚想靠回去缓一缓,视野里忽然浮出两行灰白小字。
【临时收益确认:你已获得“公开可见摆位”。】
【附加代价:第一顺位问询提前。】
林昼心里猛地一沉,坐直了。
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翻册声。不是慢慢核,是手都乱了的那种翻。
年轻神官压着嗓子,还是压不住颤:“不对……这名册刚才还不是这样。”
年长神官立刻问:“圣女改了?”
“没有,银印没动。”
“那你抖什么?念。”
外头安静了一下,纸页停住。
林昼听见有人吸了口凉气,吸得太急,甚至呛了一下。
年轻神官的声音发虚:“第一顺位问询……改成即刻。”
年长神官也变了声:“即刻?谁来?”
没人答她。
下一瞬,走廊尽头传来“咔哒”一声。
不是钥匙进锁孔。
是白骨权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门外两个值守几乎同时跪下去,膝盖砸在石地上,闷响清清楚楚。有人慌得巡记牌都掉了,啪一声磕在门边。
林昼头皮一下炸开。
门外,男人带着笑的声音慢悠悠落下来,离她只隔一扇铁门。
“明晨?”
“谁准你们,把我的东西留到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