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后,侧室安静得有点过分。
年轻神官还守在角落里,姿势已经进化到那种“看起来很清醒,其实随时能原地打个盹”的高级值守状态。背挺得很直,眼神却飘着,只要不出大事,他大概能靠意志把这一班混过去。
林昼没睡。
她靠着石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裂缝,脑子里转得飞快。
宁彦姝这张牌,打得值。
非常值。
主教当场接手,薇弥雅那边被压得连气都不太顺。这种收益放在昨晚之前,林昼自己都不敢想。
但问题也来了。
她昨晚表现得,实在有点太会看了。
一个喝了减半灰药、刚从祭台上抬下来的候选容器,居然能记住名簿顺序、候选批次、具体人名,顺手还把宁彦姝那一页从死水里拽了出来。
薇弥雅那句“这本身才是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不是在找茬。
她说中了。
这确实是问题。
主教昨晚没接,不代表他没记下。
原书里,黑月真正开始盯她,是第六章。
现在林昼很怀疑,这个“第六章”已经提前开播了。
而且开场效果比原书还刺激。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封链扣头压进皮肉里,勒出一道浅红,摸一下还有点发烫。灰药药性比昨晚最凶的时候退了些,但没完全过去,四肢还是沉,脑子却比半夜更清。
系统没再冒新字。
不过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系统拿着小喇叭在耳边喊“危险来了”了。
危险就坐她脸上。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一共三件。
第一,等主教把宁彦姝这条线再往下掀一层,看能不能顺手把她的处置位阶往上提一档。哪怕只是从“待复核候选容器”变成“主教核查涉及人员”,都够多一层保命皮。
第二,找机会把这副封链从“主教在场能说话”变成“主教不在场也不至于随便被拖走”。不然她现在这点安全,全是人家站门口给的。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一件。
宁彦姝的死,后头绝对还有更深的东西。
“殿下特令,内部收档”。
薇弥雅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她从程序里抹掉?
因为她危险?
因为她知道了什么?
还是因为……她长得、像了谁?
林昼的思路在这儿顿了一下。
原书里,薇弥雅最怕的,从来不是普通候选人。
她怕的是“像”。
像某个早该死透的人,像某条本该断掉的容器线,像一个不应该再被提起来的旧名字。
宁彦姝。
林昼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过了一遍,忽然皱起眉。
宁彦姝那晚在等候廊里,说过两句话。
一句是:“我进来之前,本以为这里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另一句呢?
她闭上眼,把记忆往回倒。
等候廊的光死白死白的,候选者们靠墙站着,一个比一个安静。宁彦姝站在她左后方,年纪不大,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么空。她先问了那句“今晚会不会怕”,后面才说了“本以为有人记得名字”。
而在那之前——
她看着侧室方向,像自言自语一样,说过一句:
“那里面的人,好像都有个相同的姓。”
林昼猛地睁眼。
相同的姓。
昨晚她只觉得这是小姑娘随口一说。
现在再想,那感觉瞬间不对了。
墙上被刮掉的名字。
墙上那两个扎眼的“我是”。
还有宁彦姝那种知道一点,又不敢往下说透的表情。
如果那些名字在被刮掉之前,确实带着同一个字头……
那这就不是巧合。
这是筛选。
是归类。
是某条线。
林昼的手指在封链上慢慢收紧。
原书里她不记得这一段。
也可能原书没写。
也可能本来该在后面才爆。
又或者,现在这条线,本来就是她活到这一步以后,才提前拽出来的隐藏剧情。
但有一点已经够明白了。
宁彦姝知道这件事。
然后宁彦姝死了。
所以这句话,暂时不能打。
她现在要是把“共同的姓”直接扔到主教面前,效果不会是“哇你好聪明”,只会是“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聪明在这里不是加分项。
是高危标签。
等能拿它换东西的时候,再丢出去。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
林昼重新盯回那道裂缝。
灰药比半夜轻了,但没退净。封链没有松动迹象。主教会不会再来,什么时候再来,宁彦姝的核查线要走多久,她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薇弥雅现在当下动不了,不代表天亮以后还动不了。
这个“当下”,保质期很短。
天要亮了。
铁门上那排细窗里的颜色,正一点一点从死蓝转成更深的铅灰。
就在这时,门被拉了一下。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一条缝。
林昼瞬间坐直。角落里的年轻神官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往腰间一摸,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僵住。
是主教。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权杖,也没带跟班。只是随手推开门,走廊上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得很干净。
他先看了林昼一眼,又看了年轻神官一眼,淡淡一句:
“出去。”
年轻神官消失的速度,快得很有求生欲。
门重新带上。
主教走进来,站到石床另一侧,低头看她,沉默了片刻,开口就是:
“宁彦姝的撤档原因,查清了。”
林昼心口一跳,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不是她不合格。”主教语气还是平平的,“是她和一个不该再出现的名字,画像吻合得太高。薇弥雅认为,必须先从程序里把她消掉。”
林昼后背一下绷紧。
她脑子比嘴慢了一拍。
所以话先出去了。
“她是因为看出那个共同的姓,才——”
话一出口,林昼自己就知道,糟了。
主教看着她,整整两息没说话。
然后才慢慢问:
“谁告诉你,有一个共同的姓?”
林昼心里“啧”了一声。
问快了。
这一下,等于是她亲手把“我知道得比你想的多”写脸上了。
主教的神情没变,眼神却明显比刚才更细了一层。
像是有人把她放上秤之后,又临时加了砝码。
林昼吸了一口气,决定不绕了。
再绕,只会更像心虚。
“没人告诉我。”她说,“宁彦姝自己说的。她在等候廊里提过一句,说侧室里那些人好像都有个相同的姓。我昨晚没把这句话往深里想,刚才才跟墙上那些被刮掉的名字对起来。”
主教看着她,轻声道:
“所以她告诉了你。”
“然后她死了。”
“你活着。”
林昼喉咙有点发紧,但还是点头:“是。”
“你打算怎么用这件事?”
这问题问得很直。
直得林昼脑子里那点侥幸当场蒸发。
她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共同的姓到底指向谁。我现在知道的,只比昨晚多了一层——有人很怕那条线重新冒出来,怕到宁彦姝什么都还没做,就先被处理掉了。”
主教不紧不慢地问:
“所以这条线,对你有什么用?”
“对我自己,暂时没用。”林昼抬眼看他,“但对想知道圣女为什么这么怕的人,也许有用。”
很直白。
几乎已经算在摊牌边缘来回蹦了。
主教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只是“打量”。
更像是在看某种还没跑完结果、但已经让人起兴趣的试验。
“你在跟我做交换。”
“我在给您现在能用上的东西。”林昼说,“交不交换,是您决定的。”
走廊外传来远远的钟声。
一下。
又一下。
天快亮透了。
主教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久到林昼都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下一秒要说“挺有意思,拖下去解剖看看”。
结果他只是慢慢开口:
“宁彦姝的事,我会继续查。”
“查清楚之前,你的问询身份,暂定为‘涉及核查线索人员’。”
“也就是说,你之后的处置顺位,要先过我这里。”
林昼指尖一紧。
这口气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慢慢吐出来。
成了。
至少这一层,先成了。
她立刻顺杆往上爬:
“那封链能不能先开?”
主教看她一眼,回答得很干脆:
“不能。”
行。
她就知道没这么爽。
但主教下一句又接上了:
“不过我会让人给你换一副轻一点的。”
这已经够了。
在这种地方,能把“完全拴死”换成“轻一点”,都算进度条终于往前挪了一格。
主教转身时,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共同的姓,你迟早会猜到。”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猜到以后,先告诉我。”
“不要自己先往里走。”
林昼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命令了。
也不只是问询。
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先来找我”的语气,给她划边界。
不算保护。
更像绑定。
铁门重新带上,走廊上的光退回去,侧室里又只剩那种发冷的半暗蓝色。
天在外面一点点亮起来。
林昼靠回床沿,眼睛却还是睁着。
一个共同的姓。
一个早该被刮干净的名字。
还有黑月主教那句“先告诉我”。
她忽然很清楚。
这个人现在看的,已经不止是一个候选容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