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森学园训练场·八月末〕
晨光熹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水泽渚站在起跑线前,调整着呼吸。距离札幌ステークス还有十天,她的训练强度已经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风间瞬给她的计划表精确到每秒,每个动作的标准都标着允许的误差范围——不超过三度,不超过两秒,不超过零点五公里每小时。
「准备。」风间瞬喊。
渚弯下腰,手指触到草地。她的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起跑姿势、前倾角度、重心分布,全都按照风间瞬计算出的最优参数调整过。
「跑!」
她冲了出去。
一千二百米,三圈。第一圈保持匀速,心率控制在155到160之间。她盯着手腕上的心率表,数字跳动:158,159,156……很好,在范围内。
第二圈开始提速。腿抬得更高,步子迈得更大,呼吸从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变成一步一呼一步一吸。心率升到165,170,175……
风间瞬:「稳住!现在心率上限是180,超过就减速!」
渚咬紧牙关。想起风间瞬昨晚给她看的那些数据——傲视一切的静息心率45,最大摄氧量72ml/kg/min,乳酸阈值在85%最大心率处。每一个数字都比她高,每一个指标都意味着对方能在更低的消耗下跑出更快的速度。
可她不甘心。
第三圈,最后四百米。她开始冲刺,把速度提到极限。
冲线。
她往前踉跄几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草地上,很快渗进泥土里。
风间瞬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一分二十一秒三。」他说,「比上周快零点四秒。」
渚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汗。「离目标还差多少?」
「目标是一分二十秒整。」风间瞬走到她面前,递过纸板,「傲视一切上周跑了一场测试赛,一千二百米,一分十九秒八。」
一分十九秒八。
渚盯着那个数字。零点二秒的差距,在赛场上可能就是半个马身,甚至一个马身。她训练了这么久,每天五点起床,练到晚上八点,吃严格控制的饮食,睡精确计算的时间,可离对方还是差零点二秒。
「我能追上吗?」她问。
「理论上能。」风间瞬在纸板上划了几下,随手画出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按你现在的进步曲线,如果保持每周百分之一点二的增长率,到比赛那天,你的预测成绩是一分二十秒一。但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什么?」
「如果你能在训练中突破一次极限。」风间瞬指着图像上的一个拐点,「比如,把某次训练的心率峰值推到185以上,持续三十秒。这样会刺激心肺系统产生适应性变化,增长率可能提到百分之一点五。那样的话,预测成绩就是一分十九秒九。」
「接近了。」渚说。
「只是接近。而且傲视一切也在进步。她上周的训练日志显示,她的最大摄氧量又提升了零点三。所以实际上,你们之间的差距可能还在扩大。」
渚沉默了。她看着训练场远处,几个其他队伍的马娘正在做拉伸。其中有个棕色长发的,身影很熟悉。
是傲视一切。
她也在这里训练。
傲视一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只有一瞬,然后傲视一切就转回去了,继续做她的拉伸。
但那一瞬,渚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强者的认可。就像在说: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所以我们都要拿出全部。
「她也在拼。」渚低声说。
「当然。」风间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人会停在原地等你追上来。想赢,就得跑得比她更快。」
〔水泽家·当晚〕
训练笔记摊在矮桌上,旁边放着晚餐——精确称重的鸡胸肉、糙米饭、水煮西兰花。渚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却盯着笔记上的数据。
三炮坐在对面,面前是同样的食物,但她吃得很快,已经快见底了。
「明天加一组间歇跑。」风间瞬用红笔在计划表上圈出一个地方,「八百米×4,组间休息两分钟。每圈要求一分五十五秒以内。」
渚看了一眼。「上次是一分五十七秒。」
「所以这次要更快。」风间瞬说,「你的心肺能力还有提升空间,必须压出来。」
「会不会过度?」
「我算过了。」风间瞬翻开另一页纸,上面写满了算式,「这是你过去四周的训练负荷曲线,这是恢复能力指数,这是疲劳累积函数。按这个模型,明天加量刚好卡在临界点,再往后推就会过度。」
渚看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放弃了理解。她选择相信——毕竟到现在为止,风间瞬算出来的东西,还没错过。
「傲视一切那边呢?」三炮问,「有她的新消息吗?」
风间瞬从包里拿出一份简报。「她最近在练弯道技术。根据录像分析,她的入弯角度优化了二点三度,出弯加速提前了零点五秒。这一项就能让她在一千二百米比赛中节省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渚喃喃道。
「不过我们也有优势。」风间瞬又翻过一页,「你的起跑反应时间这周缩短了零点零五秒,达到零点一八秒。她的平均反应时间是零点二一秒。如果起跑抢得好,能建立零点零三秒的优势。」
「加起来还是差零点二七秒。」三炮快速心算。
「对。」风间瞬看向渚,「所以关键在最后两百米。你的冲刺速度峰值已经提到每秒十点二米,她的记录是每秒十点三米。差距很小,如果能再提零点一米……」
「怎么提?」
「神经肌肉协调性训练。」风间瞬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明天开始,每天加二十分钟的快速伸缩复合训练——跳箱、深蹲跳、单腿蹦。目的是提高肌肉的发力率和收缩速度。」
渚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有些僵硬——今天练了四组深蹲,腿还在酸。
「对了。」风间忽然想起什么,「预定比赛那天是九月三日,札幌。那边气温比东京低,预计当天最高十八度,草地温度十五度左右。你要提前适应。」
「怎么适应?」
「从后天开始,训练时间改到傍晚,模拟低温环境。另外,我会调整你的热身流程,增加关节激活的部分,避免肌肉在低温下受伤。」
渚一一记下。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精细到极致的准备——温度、湿度、风向、草地硬度,甚至观众声浪对注意力的影响,风间瞬都会考虑进去,并给出应对方案。
有时她会想,如果没有这个人,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公园里瞎跑,也许已经放弃了,回到那种看得见尽头的生活里。
「谢谢。」她忽然说。
风间瞬抬起头。
「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计算。」渚说,「虽然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每一行算式背后,都是时间。」
风间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那么慢。」
「啊?」渚惊了,「这什么话。」
三炮插嘴道:「你算的那些东西,早就超出训练员的工作范围了。什么疲劳函数、恢复模型,我听都没听过别的训练员用这些!」
「那是因为他们懒~」风间瞬合上笔记,「或者不懂。赛马娘训练是一门科学,就该用科学的方法。」
「科学……」渚重复这个词。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跑步是艺术,是本能,是心和风的对话。可现在风间瞬告诉她,跑步是数学,是物理,是可以用算式描述和优化的机械过程。
两者谁对?她不知道。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也许跑步既是艺术也是科学,既是本能也是计算。
她收拾好碗筷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温热的水流过手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这是一双跑步的手,也是战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