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第一条。」她如此说。
风间瞬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那你的对手,从现在起就不只是同场那几个人了。是整个日本,甚至全世界顶尖的赛马娘。」
他站起来,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另一本厚厚的笔记,摊在桌上。里面贴满了照片、数据表、曲线图。他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渚面前。
页面上方贴着一张照片。棕色长发的赛马娘冲过终点线,表情平静。
风间瞬说:「傲视一切。」
他又说:「你见过。」
渚想起那条昏暗的通道,那个高她半个头的马娘,还有那句「要一直赢下去才行」。她点点头。
「她的数据。」风间瞬手指划过表格,「八百米出道赛,一分零一秒五,领先八马位。一千米,一分零二秒零。一千二百米,一分二十秒三。全部是逃马战术,全程领跑。」
「你的数据。」他又翻过一页,「八百米出道赛,一分零九秒二,领先九马位。但你是后程发力,前六百米节奏不稳。一千米最好成绩一分零五秒七,一千二百米还没测过。」
数字列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这还只是速度。」风间瞬继续往下说,「耐力指数,她比你高百分之三十。恢复能力,她的静息心率只有四十五,你的五十八。肌肉纤维比例,她是快肌百分之七十,你是六十五。关节柔韧性、核心稳定性、乳酸阈值……」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指标,每个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数字和百分比。渚听着,手指慢慢握紧。她知道自己和顶尖有差距,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这么具体?
「这些数据,意味着如果现在你们同场跑一场一千米,她至少领先你三秒。三秒是什么概念?二十个马身以上。」
汐小声说:「那姐姐……赢不了吗?」
「现在赢不了。」风间瞬合上笔记,「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赛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前提是——」
他看向渚。
「你得把该补的补上。」
渚深吸一口气。「怎么补?」
风间瞬重新翻开笔记,这次是空白页。他拿起铅笔,开始写。不是文字,而是算式。一行接一行,符号连成串,像天书。
「你的训练计划,要重新调整。」他边说边写,「基于你现有的数据,和目标的差距,算出一个最优增长曲线。每天的训练量、强度、内容,都要卡在这条曲线上。多一分会过度,少一分不够。」
微积分符号、矩阵、概率公式,密密麻麻地铺开。
「比如耐力训练。」风间瞬在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率。我们要找到一个函数,让你在保持最大摄氧量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持续跑四十分钟。这个函数的导数,就是你每周需要提升的耐力增长率。」
他又画了一个图。「还有力量训练。肌肉增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型的。初期增长快,后面会变慢。我们要用对数模型来规划周期,避免平台期。」
渚盯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脑子开始发懵。她勉强能听懂几个词,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她看向三炮,希望对方能给点反应。
三炮却托着下巴,看得很认真。「这儿,」她指着一个算式,「用泰勒展开会不会更好?二阶近似就够了,高阶项影响太小。」
「试过。」风间瞬在边上写了几步,「但误差会累积到后期。我用的是分段拟合,前期用线性,中期转指数,后期加修正项。」
「哦,对。」三炮点头,「我忘了恢复因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数学术语。渚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练了这么久跑,第一次知道背后有这么多计算。
汐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你听懂了吗?」
渚苦笑,摇头。
风间瞬终于停下笔。整整两页纸,写满了算式和图表。他抬起头,看渚一脸茫然,顿了顿。
「简单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的训练内容、强度、时长,都会精确到秒。每个动作的标准,允许的误差范围,都有具体规定。比如深蹲,角度必须到九十度,正负不超过三度。比如间歇跑,每组的休息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两秒。」
他看向三炮。「你给她解释。」
三炮把笔记拉过来,扫了几眼。「意思就是,你接下来几个月,每天五点起床,先做四十分钟核心训练,动作清单在这儿。六点到七点,耐力跑,心率保持在150到160之间,速度自己调节。七点半早饭,碳水、蛋白质、脂肪比例是5:3:2。八点半到十点,技术训练,弯道跑、起跑、冲刺,每个环节拆成十个小步骤,一个一个磨……」
她一条一条往下说,每一条都带着具体数字。每天跑多少公里,举多少次铁,吃多少克肉,睡多少小时,甚至喝水要分几次、每次多少毫升。
渚听着,后背慢慢冒汗。这不是训练,这是精密工程。
「这……有必要吗?」她忍不住问。
「有。傲视一切不是这么练出来的,但你是这么练的。」
「可赛跑不是……」渚想说「热血」,想说「本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想起自己冲线前的空白,想起那句「像赛马娘一样奔跑」。也许热血和本能,是需要这些东西垫底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明白了。」
「真明白?」三炮问。
「真明白。就是……有点吓人。」
风间瞬把笔记推到她面前。「吓人就对了。冠军路,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晚饭后,风间瞬和三炮去了客房。客厅里只剩下姐妹俩。
渚收拾碗筷,汐帮忙擦桌子。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洗好碗,渚烧了热水,和妹妹轮流洗澡。
〔水泽家卧室〕
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被子上。汐在她旁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姐姐。」汐忽然开口。
「嗯?」
「你说,怎样才能当新娘?」
渚侧过身,面对妹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汐说,「新娘要做什么?」
渚想了想。「新娘……就是和喜欢的人结婚,组成一个新家。要照顾对方,支持对方,一起过日子。」
「那要改姓吗?」
「要啊。女方通常会改成男方的姓。」
汐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眼睛里微微晃动。
「那……」她小声说,「如果姓风间呢?」
渚愣了一下。「风间?」
「就是……随便问问。」汐翻了个身,背对着姐姐,「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渚看着妹妹的后脑勺,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她很快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汐才五岁,懂什么呢。
她闭上眼,训练计划里的数字却在脑子里打转。心率150到160,深蹲九十度正负三度,碳水5蛋白质3脂肪2……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睡着。
〔客房〕
三炮盘腿坐在地铺上,手里拿着风间瞬那本贴满数据的笔记,一页一页翻。风间瞬靠在墙边,就着台灯看一本旧书。
「喂,」三炮忽然说,「这个傲视一切,和丰收时刻,名字是不是有点像?」
风间瞬视线没离开书页。「译名问题。可能原文是同一个词,不同人翻译不一样。」
「那骏川手纲呢?我记得游戏里有个骏川缰,动画里是训练员。」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风间瞬翻过一页,「这里的手纲,可能是别的人。赛马娘世界本来就不是完全统一的设定,有出入正常。」
三炮合上笔记,躺下来。「你说,渚真能追上傲视一切吗?」
「看她自己。数据只是数据。赛场上,意志力有时候比数据管用。」
「你怎么信这个了?」
「我信。」风间瞬终于放下书,看向窗外,「赛马娘之所以是赛马娘,就是因为有些东西,算不出来。」
风间瞬本尊:心魔!你奶奶的有本事放我出去!咱们理论理论!
瞬桑心魔:略~
夜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声。
三炮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风间瞬闭上眼,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心魔归还身体。
「数学救不了所有人。」那声音说。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回答。
「走了!」那声音笑了,慢慢隐去。
风间瞬睁开眼,台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他伸手关掉灯,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明天,训练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