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几乎没有犹豫,她快速地朝声音走去。
桥下的地面布满了人。他们仍然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站着、坐着、靠着路灯、低头看手机。
那些蠕行的黏液缓慢地覆盖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湿冷的胎衣。
人皮已经不见了,大部分人裸露着黄色脂肪与血红色肌肉,在暖黄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潮湿而柔软。
咕叽。
咕叽。
那种缓慢的咀嚼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澪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东西,只盯着铃声传来的方向。
很快,她找到了。
那是一个靠在公交站牌旁的女人。她看起来和周围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安静,同样僵立,同样正在被那层黏液慢慢吞噬。
铃声正从她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
澪能看见那女人的手臂已经没有皮肤,只剩下血红色的组织。
那层半透明的黏液正沿着肩膀缓慢滑下。
在口袋里的手机不知疲惫的唱着、震动着。
她咬了咬牙,努力避开粘液,伸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就在她拿起手机的一瞬间,铃声停了。
屏幕亮着。
通话已经被接通。
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很轻快,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的笑意。
“嗨嗨——能听到吗?”
澪对着手机惊喜的回应:“是的,我能听到!”
那声音就继续说:
“真抱歉啊……你现在是不是很困惑?”
祂像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这就来为你解答这一切吧。”
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清晰、完整、带着情绪的声音了。
在这座城市里,除了那些咕叽作响的吞噬声,就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你是谁?”她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祂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知道东京发生了什么的人。”
澪身边那些蠕行的黏液依旧在缓慢地覆盖着尸体,吞咽声从桥下、公交站旁、街道的另一端此起彼伏。
“那……这些东西是什么?”
她尽量压低声音。
“为什么所有人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死了?被吃掉?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很平静地接上了她的话。
“被消化。”
祂说。
“你看到的那些,是在消化这座城市的人类。”
澪紧握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为什么?”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
过了几秒,祂才轻声说道:“为了拯救另一个维度的人们。”
澪一下子没听懂。“另一个维度怎么了?”
祂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
“你所在的城市是东京,对吧?”
“……是。”
“那就对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
“只不过,你的东京,并不是宇宙中唯一的东京。”
澪皱起眉,问道:“什么意思?”。
祂发出思考似的拉长的音节。
“简单来说……”
“你所在的地区,和另一个维度的东京,是在纬度中最相似的。”
“而我——来自另一个维度。”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下来,像是在等澪消化这句话。
桥下的咕叽声仍然没有停。
一团黏液慢慢从一个男孩的肩膀上延展开,慢慢覆盖住他的后颈,像在耐心地品尝。
“……所以?”她问。
那声音轻快地接上:
“你们维度的东京区域啊,正在和我们的东京融合。”
“我们的东京发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很多人死了。城市也几乎全部毁掉了。”
祂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
“于是我们联系上了一个存在。”
“你现在看到的那些——”祂停顿了一下,“就是它的一部分。”
澪的视线再次被迫落到桥下。
那层半透明的黏液继续缓慢地包裹着那个孩子,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
一块肌肉在里面慢慢塌陷,隐约露出一点白骨。
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是你把它叫过来的?”
“嗯。”祂说,“我们和它做了交易。”
“它帮我们复活死去的人,而代价是——”
祂没有把话说完。
澪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低声说:
“……代价是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祂愉快地笑了一声。
“对,你的城市。”
随着祂的话,桥下传来一声更湿重的“咕叽”。
澪的胃猛地收紧,她努力忍住了干呕的冲动。
“那……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