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很奇怪。
那并不是她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她甚至无法回忆起那些语言的发音。
可她清晰地明白了那些声音的意义。
这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着街上那些正在被吞噬的路人。
他们安静地立着，坐着，等待着，仿佛并未察觉自己被包裹。
而那些“吞噬者”，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蛞蝓——半透明的黏液，缓慢、坚定地在血肉上进食。
动作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澪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声无声的尖叫。
冷意从脚底直直爬上脊背，直到头顶。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东西已经爬上了自己的腿，正慢慢地覆上皮肤。
那股湿冷感逼真得几乎无法否认。
她不敢低头。
她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往下挪。
她害怕一旦看向自己的腿，就会看到那层半透明的膜已经附着在那里，正像吞噬他人一样吞噬自己。
于是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眼睛发干，呼吸粗重。
整个世界缩成了一条狭窄的、只能向前的通道。
下一刻，她猛地转身，手里的袋子跌落在地，咖啡罐在水泥地上滚出几米远。
她的脚步几乎失控，带着全身的颤抖和慌乱，她开始奔跑。
毫无目的。
只是奔跑。
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凝固的红绿灯下，在遍布死者与吞噬者的东京中。
她拼命睁大眼睛，只敢往前看。
绝不低头。
绝不确认那股凉意究竟是不是幻觉。
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
她体力不支。
气息像被火焰灼烧，胸口翻涌着痛意。
她几乎是爬着，抓着桥边的护栏，一步一步挪上去。
终于，她抵达了桥的顶点。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腿部肌肉因为过度运动微微颤抖，她试着撑着地面爬起来，却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成功。
呼吸急促，嗓子像被沙子填满，呼出的热气在夜色里变得粗重而无序。
她只能仰头，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一张一合，努力把氧气逼回体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皮肤上没有痕迹，没有那种黏液附着的迹象。
那股凉意只是错觉。
可她的高跟鞋，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在奔跑中丢掉了。
赤裸的脚掌踩在粗糙的桥面上，磨得一阵刺痛。
丝袜也早已在慌乱里磨出一道道勾丝，乱七八糟地缠在腿上。
她像泄愤一样，猛地把丝袜撕开。
布料在指尖被扯断，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把残破的丝袜一把扯下，甩到一边。
冷静……不能这样……她有些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手机呢？
她下意识去摸口袋，却只摸到光滑的布料。
正装裙没有口袋。
她才想起来，自己的公文包在掉下轨道的那一刻就已经脱手。
它是掉进了铁轨的缝隙，还是留在月台上？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手机、钥匙、钱包……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澪赤着脚坐在桥上，背后是死寂的街道。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随之而来的，依旧是无边的寂静。
她可能死了。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她这么想。
毕竟眼前的一切，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现实。
她努力回忆自己在月台上的最后一刻。
那可不是什么跌落在柔软大床上，
冰冷的铁轨，硬邦邦的钢铁，八成会摔断骨头。
她记得电车的鸣笛，刺耳到能撕开耳膜。
尖叫，慌乱的脚步在人群回荡。
周遭的一切事物开始旋转，像是被扯进了一个漩涡。
那漩涡在她眼前飞速旋转，光亮得刺痛眼睛。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
……然后呢？
记忆断在了这里。
再之后，她只记得自己爬了起来。
没有血迹，没有断骨，身体几乎毫发无损。
甚至连自己衣服上的狼狈，都比身体上的伤痕更显眼。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臂。
肌肤平整，没有擦伤。
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嘴角抖了抖。
——电车难道没有撞到她？
澪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因为当她睁开眼时，电车似乎和她有段距离。
可这解释太过苍白。
她无法摆脱另一种可能：
自己确实已经死了。
只是死得过于戏剧，才让她不敢相信。
她坐在桥顶，呼吸还没完全恢复。
夜风没有吹来，空气死沉，像是要把她压回地面。
忽然，她听见了。
桥下。
那些僵立着的行人身边，开始传来诡异的声音。
咕叽。咕叽。
像是湿润的果肉被一点点碾碎。
像是牙齿和液体混合在一起，摩擦着什么。
她探身看下去。
那些半透明的蠕行之物正贴在尸体上，一点点地把他们啃食。
没有血液四溅，没有挣扎的痕迹。
只是规律而执拗的进食。
澪打了个寒噤。
如果这真的是死后的世界，那未免太过于诡异了吧。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少次在清晨的电车上，打着瞌睡幻想过死亡。
她以为死亡会像是永久的睡眠，像坠入无底的水中，失去重量，也失去一切声音。
安详、沉静、什么都不会再打扰。
可现在她所面对的“死后”，却是咀嚼声。
是蠕行的阴影。
是满城血肉缓慢剥落的景象。
“难道这里是我死后的梦境？”她喃喃自语。
可这未免太真实了一些……
更让她心头发凉的是，她一向很少做梦。
更没有在梦中意识过自己在做梦。
这一切真实得过分，逼得她怀疑：
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出了更无法理解的错？
咕叽。咕叽。
那声音在桥下此起彼伏，清晰得让她胃部一阵阵收紧。
忽然——
另一种声音掺进了这诡异的乐章。
不是咀嚼，不是液体蠕动。
而是一段轻轻的旋律。
她愣住了。
桥下，某个行人的口袋里传出音乐。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手机铃声。
空灵的少女歌声，带着一点回响感。
她听不清那歌声在唱什么，词句像被切碎，只剩旋律在夜里漂浮。
在这满是血肉剥落的混沌中，显得格外突兀。
澪屏住了呼吸。
心跳一次次顶着胸腔，几乎要冲出来。
她慢慢爬起身，双腿发抖，险些又跌倒。
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她下意识地捏紧衣摆，好像那是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她咬着牙，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铃声还在，若有若无。
像是在勾引她，也像是在试探她。
她迈出一步。
然后又一步。
毫无理智的恐惧与期待交织着，把她推向声音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