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崖的夏,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只是微风,今日的风已经带着燥热,穿过山崖,穿过树林,穿过那片梨园,拂在黑小虎脸上,竟有种被灼伤的错觉。他站在母亲墓前,看着满树郁郁葱葱的绿叶,看着那些在风中飒飒作响的、厚实的、深绿的叶片,忽然有些恍惚。
上次来时,还是春天。满树梨花,如云如雪,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母亲温柔的手,像一场不愿醒的梦。他在花海中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肩头落满花瓣,像披了一件素白的孝衣,然后他对母亲说:“娘,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那时他以为,喜欢一个人,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即使知道没有结果,即使知道是奢望,可那份心动,那份牵挂,那份只要想起她就会不自觉微笑的心情,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支撑他在这黑暗的、压抑的、不得不背负太多责任和使命的生活中,唯一的亮光。
可如今,梨花开过了,谢了,结了果,叶子也绿了。夏天快到了,而那份喜欢,那份他以为会永远珍藏的感情,却在那场雨夜,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局中,碎成了粉末,碎得他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娘,”黑小虎缓缓跪下,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慈母白梨之墓”六个字,声音嘶哑,“我……又来了。”
风吹过梨叶,飒飒作响,像母亲的回应。黑小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那张即使在病中也依然美丽的脸。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虎儿,娘要走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虎儿,无论何时,莫失本心。”
莫失本心。
可他如今的心,冷了,寒了,像这黑虎崖冬季不化的雪,像父亲那双赤红的、疯狂的眼睛,像那个雨夜中虹猫破碎的眼神,像那句“好一个七剑之首,真是好算计”。
“娘,”黑小虎睁开眼,看着墓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我……好像做错了。不,是全都错了。”
他错了。错在不该动心,错在不该爱上那个橘橙色眼眸的少女,错在不该相信那一个月的温情是真,错在不该以为只要他不是魔教少主,她不是七剑之首,他们就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过着平凡却幸福的日子。
“我护送她去临安,陪她惩奸除恶,陪她杀李遂,诛猪无戒,甚至……在听雨楼那夜,即使身份暴露,也暗中护她周全。”黑小虎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以为我在帮她,以为……至少这一个月,我们是真的。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一场利用我对她的感情,引我入瓮,然后六剑合璧,将我诛杀的局。”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娘,您说,是不是很可笑?我黑小虎,魔教少主,武功盖世,世人都说我心狠手辣,可我却栽在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手里,栽在了……我自己那可笑的、不该有的感情里。”
风大了些,吹得梨叶哗哗作响,像在叹息,又像在哭泣。黑小虎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子很绿,很厚,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可他知道,这片叶子很快就会枯黄,会凋落,会化作泥土,就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终究会逝去,会消失,会变成一场不愿醒的梦,醒来后,只剩满心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