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黑心虎却摆摆手,转身,慢慢走回主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脊依然挺直,可那挺直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脆弱。他坐回主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虎儿,为父的疯病,怕是治不好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黑小虎的心狠狠一沉,“为父……挨不过这两个月了。”
“什么?!”黑小虎猛地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恐惧。
疯病治不好?挨不过两个月?什么意思?父亲……要死了?
不,不可能。父亲是黑心虎,是武功天下无敌的魔教教主,是那个即使发疯也能掀起腥风血雨、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黑心虎。他怎么会死?怎么可能会死?
“麒麟血……”黑小虎嘶声道,“只要找到麒麟,喝下麒麟血,您的病就能好!我们去找麒麟,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治好您——”
“没用的。”黑心虎打断他,声音疲惫,“麒麟血确实能治疯病,也能让人功力大增,可那需要新鲜的、完整的麒麟血。这些年,我动用了魔教所有力量,追捕麒麟,可麒麟在哪?七侠把麒麟藏得严严实实,我们连影子都找不到。两个月……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小虎,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虎儿,为父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掀起过很多腥风血雨。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是我必须要走的路。可是对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对你,为父亏欠太多。你娘走得早,我没能好好照顾你,只会逼你练功,逼你杀人,逼你成为我想要的、冷酷无情的魔教少主。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像你娘,心软,重情,光明磊落。你爱上虹猫,我不意外,因为那姑娘……确实值得。”
黑小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说……虹猫值得?
“那日在快活林,你下令撤兵,我就知道,你动了真情。”黑心虎缓缓说,“后来你一路护送她去临安,为她疗伤,陪她惩奸除恶,甚至帮她杀了李遂、诛了猪无戒……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阻止不了。感情这种事,一旦动了,就收不回来了。就像当年我对你娘……”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温柔的神情,那神情转瞬即逝,又化为深沉的疲惫。
“虎儿,为父时间不多了。这两个月,魔教会全力追捕麒麟,做最后一搏。但若真的找不到……若我真的走了,这魔教,就交给你了。”他看着黑小虎,眼神严肃,“你可以选择解散魔教,也可以选择带着剩下的人,归隐山林,过平静的日子。怎么选,都随你。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离虹猫远一点。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邪对立,隔着太多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继续纠缠,只会让彼此更痛苦。今日她放你走,是念着这一个月的恩情。可若再见,你们就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你明白吗?”
黑小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他恨过、怨过、却也敬畏过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爱和担忧,心脏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中,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父亲要死了。那个总是疯狂、总是暴戾、总是不可一世的父亲,要死了。而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害得魔教元气大伤,让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为他操心,为他担忧。
他真是个不孝子。真是个……失败透顶的人。
“父王,”他缓缓跪下,声音哽咽,“孩儿……让您失望了。”
黑心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不,你没有让为父失望。你只是……太像你娘了。心太软,情太重,注定要在这江湖里,吃很多苦,流很多泪。”
他站起身,走到黑小虎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手很稳,很有力,可黑小虎能感觉到,那手心是冰凉的,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虎儿,好好活着。”黑心虎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不管你以后选择什么样的路,都要好好活着。这是为父……最后的心愿。”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向殿后,背影佝偻,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黑小虎跪在地上,看着父亲消失的背影,眼泪终于滚落。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殿外,黑虎崖的风还在呼啸,像呜咽,像悲鸣。
而殿中,那个黑衣少年跪在冰冷的地上,第一次,为他恨过的父亲,为他爱过的姑娘,也为他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远处,长明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破碎,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折翼的鸟。
前路茫茫,风雨飘摇。
这江湖,这世道,这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