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说,”黑小虎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了,“他时间不多了。疯病治不好,挨不过两个月。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那双赤红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如果你真的死在六剑合璧之下,我夺得麒麟,称霸武林还有什么意义”,想起那句“虎儿,好好活着。这是为父……最后的心愿”。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份深沉的、他从未察觉、或者说从未敢相信的父爱。
“我一直以为,父王心里只有野心,只有称霸武林,只有那个永远治不好的疯病。而我,不过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是继承魔教、延续血脉的棋子。”黑小虎的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可他说,如果我死了,夺得麒麟也没有意义。他说,他亏欠我太多。他说……让我好好活着,是他最后的心愿。”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梨叶,声音哽咽:“娘,您告诉我,我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他杀了那么多人,掀起了那么多腥风血雨,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包括跳跳的爹娘,包括那些死在魔教手中的人。我该恨他的,对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听到他说时间不多了,听到他说好好活着,我的心会这么痛?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叶声,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黑小虎跪了很久,跪到膝盖发麻,跪到日头西斜。他看着墓碑,看着母亲永远年轻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梨花树下哼歌。歌声很轻,很柔,像春风,像暖阳。那时父亲虽然野心勃勃,却也会在回家时给他带饴糖,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虎儿又长高了”。
想起母亲病重时,父亲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抱着母亲的遗体,跪在梨花树下,哭得像个孩子。那是黑小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父亲哭。
想起这十年,父亲越来越疯,越来越暴戾,杀人如麻,掀起腥风血雨。可每次疯病发作后,父亲总会独自一人,在母亲的墓前站很久很久。那时黑小虎不懂,不懂父亲为什么一边疯狂杀人,一边又会在母亲墓前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
现在,他好像懂了。
有些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自己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就像他……失去了虹猫。不,他和虹猫从未真正拥有过彼此,何谈失去?可那份痛,那份空,那份再也无法填补的缺口,是一样的。
“娘,”黑小虎抬起头,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我好像……快要变成父王那样的人了。心里很空,很冷,很痛。我想恨,想报复,想问问虹猫,问问她,那一个月到底有没有一刻是真的,问问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丝愧疚。可我又知道,问了又如何?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和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邪对立,隔着那些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和使命。就像父王说的,继续纠缠,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可娘,我放不下。我放不下那一个月的点点滴滴,放不下她叫我‘相公’时的软糯,放不下她靠在我怀里时的温度,放不下她流泪时的眼睛,放不下她说‘我爱你’时的认真。我明知道那些可能是假的,明知道是算计,是欺骗,可我……放不下。”
风忽然停了。梨叶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黑小虎跪在墓前,泪流满面,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许久,他才擦干眼泪,缓缓站起。
他是黑小虎,是魔教少主,是黑心虎的儿子,是那个即使心碎成雪,也不能倒下的人。
“娘,父王说,魔教交给我了。我可以选择解散,也可以选择带着剩下的人归隐山林。”他看着墓碑,眼神渐渐坚定,“我想……我会选择后者。等父王走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着剩下的人,离开黑虎崖,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静的日子。不杀人,不作恶,不称霸武林,就只是……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至于虹猫……娘,我听您的,也听父王的。离她远一点,不再见她,不再想她,不再爱她。就当那一个月,是一场梦,一场很美、也很痛的梦。梦醒了,就该往前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梨园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地上,孤独得像这世间只剩他一人。
走到园口时,他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梨叶,和掩在梨叶后的、母亲的墓碑。
“娘,”他轻声说,像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我会好好活着。带着您的希望,带着父王的心愿,也带着……那份不该有、却真实存在过的感情,好好活着。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心里很痛,我也会……走下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梨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飒飒作响,像母亲的回应,温柔,却已远去。
夕阳西下,将黑虎崖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魔教总坛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即将迎来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挣扎。
而那个黑衣少年,将带着破碎的心和未愈的伤,带着母亲的期盼和父亲的愿望,带着一个关于解散魔教、归隐山林的、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梦,继续往前走。
走向这个即将要失去父亲的夏天,走向那个注定要告别过去的未来,走向那个再也没有“虹猫姑娘”、只有“黑小虎”的、孤独的余生。
梨叶青青,盛夏将至。
而有些梦,终究要醒。
而有些人,终究要散。
而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