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之前在梦境世界里还不觉得，回到现实才发现，卫瑾这人简直跟谁都没有分寸感。
蔡琰就坐在旁边呢，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盯着袁绍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坦荡得没有半点遮掩。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卫瑾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再看蔡琰，低着头，缩着肩，耳尖通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在扮演“无能的妻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案几底下去。
曹操看得火冒三丈，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捏碎。
她恨不得一把抓起卫瑾的衣领，揪着他耳朵警告：你跟我师妹的婚约还没解除呢，注意身份啊，混蛋！
“河东卫氏，卫瑾，卫仲道。昨日刚到雒阳，人生地不熟，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本初小姐海涵。”
卫瑾终于收回了目光，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这次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袁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在多年的教养让她硬撑着没有失态。
她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汝南袁氏，袁绍，袁本初。久闻卫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目光在卫瑾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但有一事不解，卫公子面对其他姑娘时，也如此吗？”
“也如此？”
卫瑾盘坐着，右手拄着脸，偏头看向袁绍，嘴角微微扬起，直言不讳道：“指的是这样明晃晃地盯着人看？”
曹操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袁绍的端庄面具裂了一条缝。
蔡琰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案几里，连耳根都红透了。
父亲当年究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什么样的未婚夫啊！
这种事情就算做了，也不应该说吧？
还是当着人家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两秒。
“没错。”袁绍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换作旁人，她可能直接就不搭理了。
这种不知礼数的人，压根不配跟她交流。
即便此刻跟曹操一样，对卫瑾的滤镜也碎了一地，她仍抱着一丝希望。
事实上她对卫瑾这份缺乏分寸感的行为，也没有感到多么厌恶。
只是从小接受的礼节教育，让她不太能立刻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举止。
何况，卫瑾不一样！
只要肯道个歉，自己愿意原谅他这次无礼之举。
“本初小姐介意吗？”卫瑾问。
袁绍皱了皱眉，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这不应该是介不介意的问题吧？是这样做有失礼数。”
卫瑾却不慌不忙，语气依旧轻快：“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礼数向来是因人而异。如果本初小姐认为我这样做是无礼——”
他微微欠身，语气认真了几分：“那我道歉。”
袁绍怔了一下，紧绷的肩头不自觉地松了松。
不错，愿意道歉，说明他知道错了……
屁呀！
那语气里“我只是在配合你”的敷衍，也太明显了！
袁绍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是……卫公子似乎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卫瑾也不在意，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
“人际交往中，为了表示尊重的那些仪式和规范，慢慢就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礼节。”
他放下茶壶，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雾上，“礼节是有标准的，但人没有。”
“有人生性严肃，有人乐观豁达，有人喜怒无常，也有人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不同的人在礼节上，也会有些许不同。”
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真诚的歉意，却又没有半分卑微。
“如果刚才的行为，让本初小姐感到了冒犯，那我很愿意诚恳地道歉。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也是错的。”
某种程度上，这俩人属于两个截然相反的对立面。
卫瑾就不用说了。
他来自地球孤儿院，从小在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氛围里长大，遇到了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师，外界环境给了他太多温暖，最终引导他走上了一条知恩图报、自尊自爱的路。
所以相较于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卫瑾更看重的，是人性深处那份纯粹的东西。
反观袁绍，还在没能说利索话的时候，就已经被逼着背完了整部《袁氏家训》。
再稍大一些，该怎么走路、怎么坐、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露出什么样的神态，全都要严格地学。
那些年，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被机关师操控的傀儡。
即便后来年岁渐长，她慢慢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也结识了曹操这位亲密无间的好闺蜜，那颗被礼数条框束缚的内心，也生出了一份埋藏心底的叛逆。
可回到现实，她还是要做回那个“知书达礼、端方持重、从无失态”的袁氏大小姐。
所以面对卫瑾的回答，袁绍急不可耐地想要反驳。
“可是——”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可是这样在旁人面前，公然做出有违礼数的行为，难道不会让家族门楣蒙羞吗？”
她说这话时，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这份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扭曲的、想要否定自己过去一直遵守的那些规矩，却又隐隐带着不甘、甚至不敢的复杂心绪。
然而，卫瑾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像一根针，轻轻一戳，把她这份拧巴的情绪，就像气球里的气一样，哗地一下全泄光了。
卫瑾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低头吹了吹手里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所以呢？”
“你们觉得——”
“今后河东卫氏，会因有我这样的子嗣而感到骄傲？”
“亦或者认为是我的存在，辱没了卫氏三百年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