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的后背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但这股寒意并非来自极地的低温,而是源于这个堪称绝望的战术推演。
这不是一场三方混战。
这是一场狩猎。
而他和Z16,是无意中闯入狩猎场的兔子。
提尔比茨,则是那头被铁链锁住、供猎人们消遣的熊。
联邦舰队与深海舰队,这两大宿敌,此刻却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心照不宣地从两侧合围,不是为了歼灭对方,而是为了确保“猎物”无路可逃。
“妈的,大型团建现场啊这是。”楚云低声骂了一句,大脑却在以超频的速度运转。
退?
往哪儿退?
后面是深海,侧面是联邦那个叫李默的疯子,正前方是暴走的提尔比茨。
三面都是死路,唯一的生路,在头顶——可惜,他不会飞。
常规战术已经失效。
在这种被将军的死局里,任何试图左右逢源、寻找缝隙突围的想法,都纯属痴人说梦。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自己造一条路出来!
“Z16!”楚云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命令!引擎功率拉满,目标正前方,提尔比茨舰体左舷,全速冲锋!”
“诶?!”通讯器里传来Z16惊愕的尖叫,“指、指挥官?冲过去?会被打成筛子的!”
“执行命令!”楚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智的光芒。
联邦和深海都想要活捉或者控制提尔比茨,这艘被改造过的活体兵器才是他们的核心目标。
因此,他们投鼠忌器,绝不敢用覆盖性炮火攻击这片区域,生怕一不小心把宝贝疙瘩给炸了。
这就给了他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冲进那个所有人都想避开的风暴眼!
“是!”Z16不再犹豫,巨大的信任感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她娇小的舰体猛地一震,一直被压抑到极限的德系动力炉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炽热的蒸汽瞬间充满了管路!
下一秒,Z16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撕开身下的浮冰,在海面上拉出一条刺眼的白色航迹,朝着那座冰封的钢铁巨兽直直撞了过去!
Z16的突然加速,瞬间打破了战场上诡异的僵持。
几乎是同一时间,提尔比茨那毫无感情的自动化火控系统,立刻锁定了这个高速突进的“最高威胁等级目标”。
轰——轰轰轰——!
十几座副炮和高射炮塔同时调转炮口,喷吐出毁灭的火舌!
橙红色的曳光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呼啸着朝Z16罩了过来!
海面上瞬间被炸起冲天的水柱和冰屑,爆炸的轰鸣声震得楚云耳膜嗡嗡作响。
“左满舵!蛇形机动!用那块浮冰当掩护!”楚云死死抓住指挥台的边缘,身体随着舰体的剧烈晃动而摇摆,双眼却像鹰隼般锁定着前方弹幕的空隙。
Z16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极限的Z字形轨迹,舰尾激起的浪花几乎拍到了天上。
一发150毫米炮弹擦着她的舰壳飞过,炙热的气浪将甲板上的冰霜瞬间蒸发,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紧接着,Z16一个漂亮的侧滑,灵巧地躲进了一块小山般大小的浮冰侧后方。
密集的炮弹瞬间将那块巨大的浮冰打得土崩瓦解,无数碎冰夹杂着弹片四散飞溅,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Z16的装甲上。
这自杀般的举动,让外围正准备收紧包围圈的联邦与深海舰队同时愣住了。
李默的旗舰上,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驱逐舰在自家“实验品”的炮火下疯狂舞动,眉头紧锁:“这小子疯了?他在干什么?”
另一侧的深海舰队也暂时停止了前进。
它们冰冷的逻辑核心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只能暂时将这个闯入者判定为“干扰项”,优先观察“目标ALPHA”的反应数据。
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望,战场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中央炮火连天,外围静观其变。
“距离五百米!”Z16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就是现在!
“Z16,保持航向,吸引全部火力!三分钟后自行脱离战斗,向七点钟方向的冰礁群撤退!”楚云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同时猛地拉开舰桥侧门,冲进了外面狂暴的风雪里。
“指挥官?!”Z16大惊。
楚云没有回头,他早已奔到甲板一侧,那里固定着一艘小型的单人突击艇。
他利落地解开固定索,翻身跳了进去,启动引擎。
嗡——!
小艇如同一只黑色的水黾,脱离Z16的舰体,借着Z16庞大身躯的掩护,朝着另一个方向,贴着海面上的碎冰,向提尔比茨的舰体侧后方高速驶去。
“指挥官!您要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Z16的呼叫在通讯器里响起。
“这是命令,Z16。你成功地把我送到了门口,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了。”楚云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活下去,然后……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Z16看着指挥官驾驶着小艇消失在风雪和爆炸掀起的浪涛中,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她猛地一咬牙,调转船头,将引擎的咆哮声提到最大,用更加疯狂的机动,将提尔比茨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楚云驾驶着突击艇,在冰冷的海水中艰难穿行。
炮弹爆炸的气浪一次次将小艇掀得几乎翻覆,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瞬间就在作战服上凝结成一层薄冰。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但心脏却在滚烫地燃烧。
终于,在绕了一个大圈后,他抵达了提尔比茨舰体后方一处被冰层覆盖相对较薄的区域。
他将突击艇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冰面上,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纵身一跃,手中的高强度合金冰镐“咔嚓”一声,死死地钉进了舰体侧面的冰壁里。
他成功登舰了。
抬头望去,是望不到头的、被冰雪覆盖的钢铁峭壁。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时间犹豫,他咬着牙,像个最原始的登山者,交替使用冰镐和脚上的冰爪,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
风声,炮声,心跳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死亡禁区里唯一的交响乐。
不知过了多久,当楚云的体力几乎耗尽时,他的手终于摸到了一处平坦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上去,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躺着的地方,正是一座被完全冻结的380毫米主炮塔的下方。
巨大的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像一根指向绝望的墓碑。
整个炮塔都被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包裹着,冰层之下,是德意志工业那冰冷而精密的钢铁线条。
楚云挣扎着站起身,顶着能将人吹走的狂风,一步步挪到了炮塔的基座前。
他看着眼前这冰冷的钢铁造物,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启动【心智链接】。”
【指令确认。
心智链接模块已启动。
警告:目标精神能量场极度不稳定,强行链接可能导致精神反噬。】
“不用管,把防火墙开到最大,然后,把我的意识……直接暴露在她的能量场里。”
这是最笨,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去承受她所有的愤怒、排斥和痛苦,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是敌人。
下一秒,一股狂暴的精神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冲进了他的大脑!
楚云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被背叛的怒吼、被抛弃的哭泣、永恒冰封的孤独、日复一日的绝望……这些浓烈到化不开的负面情绪,像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穿着他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撕碎了。
但他强忍着这股剧痛,颤抖着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了被冻得有些发紫的手掌。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温热的手掌,死死地按在了炮塔那冰冷刺骨的钢铁外壳之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层与钢铁,传递了过去。
就在他手掌接触到炮塔的瞬间,一股更加庞大的、混杂着无数记忆碎片的洪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冰冷的装置被安装在她的舰体上,剥夺了她的意志,只留下杀戮的本能。
“滚出去……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一个冰冷而破碎的少女声音,带着无尽的憎恨,在他的意识深处尖啸。
与此同时,在提尔比茨那被厚冰覆盖的舰桥指挥室深处,一个被无数线缆连接着、静静坐在指挥官座椅上的银发少女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紧闭的双眼下,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整个被冰封的舰体,也随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
几乎是链接建立的同一时刻,那些附着在舰桥外部的“逻辑抑制模块”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提尔比茨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心智链接……威胁等级判定:最高。】
【启动“净化程序”……】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大、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开始从那些外部装置中疯狂地涌出,通过线缆,直接注入提尔比茨沉睡的舰体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