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港湾，岛屿四周耸立着犬牙交错的冰川，而在那死寂般的灰白底色中，一抹钢铁的漆黑显得格外刺眼。
楚云调整了一下作战终端的焦距。
视野中，那艘战列舰的轮廓逐渐清晰。
她就像一尊矗立在冰原上的纪念碑，硕大的舰体几乎与厚重的冰层融为一体，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甲板上堆积，反射着惨淡的寒光。
那标志性的、略带傲慢的炮塔轮廓，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的辉煌。
俾斯麦级。
这艘传说中的战舰，此刻却像是一个失控的守门人。
空气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声闷响。
一发沉重的穿甲弹划破风雪，狠狠砸在Z16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
冰冷的海水混合着碎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浑浊的水柱，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地泼向舰桥的防护玻璃。
Z16本能地向左急转，舰身在海面上剧烈颠簸，引擎发出一阵急促的轰鸣，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变向。
指挥官，对方没有开启瞄准雷达，完全是依靠自动化火力覆盖。
Z16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探测器正疯狂闪烁着红光，那是来自那艘战列舰甲板上几十个自动防空炮塔的无差别攻击。
楚云没有回应，他紧紧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透过模糊的视窗，他看见那艘战列舰的炮塔正在做毫无规律的机械转动，每一次转向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迟滞，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发条里的木偶，盲目地摧毁着视野内一切活动的物体。
连海鸥都不放过？
楚云低声骂了一句，强行压下心中那一瞬间的惊悸。
那是由于舰体核心受损导致的防御逻辑崩溃，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护卫，而是一个被禁锢在某种思维回路里的囚徒。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腔。
这种时候，硬拼绝对是自寻死路。
Z16，使用旧联邦时期的紧急握手协议，尝试呼叫她的识别码。
如果对方还保留有一丝心智残片，这套协议应该能触发底层的响应。
通讯器里传来了长达数秒的静默。
Z16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蓝色的数据流映照在她那张显得有些紧张的小脸上。
然而，并没有任何回应，音箱里回荡的只有电流在冰冷空气中激荡的刺耳尖啸。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强烈的精神冲击顺着信号源狠狠地撞向了楚云的大脑！
楚云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视野骤然翻转，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海。
无数混乱的、充满了暴戾和绝望的数据碎片在他的意识空间中冲刷，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在反复穿刺他的神经。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逻辑干扰。】
【港区发展系统已介入……防火墙激活，正在强制清洗污染数据……】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清泉般划破了那团混沌。
楚云闷哼一声，用力撞击在指挥台边缘，意识在被撕裂的边缘强行拽回。
那股冲击力瞬间被系统转化并过滤，只余下一段被反复循环、如同咒语般的指令信息。
清除所有靠近的单位。
锁定在防御模式。
防御模式……楚云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作战服上，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凝结成了冰珠。
这根本不是为了战斗，这只是一个为了防止任何东西靠近、却又因为逻辑回路烧毁而无法终止的永续死循环。
她把自己困死在了这里，守护着某个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东西。
指挥官！
心智链接模块的过载指数正在急剧飙升，再这样下去，提尔比茨的心智核心会因为过载而彻底崩坏！
Z16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在为那个冰封的同类感到心碎。
楚云死死盯着那座岛屿，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防御模式虽然单一，但强度极高，任何接近的能量反应都会被她视为威胁。
如果不打破这个循环，别说收服她，就算靠近岛屿也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静默的私人终端震动了一下，大凤的通讯请求强行插入了指挥权限。
楚云接通的瞬间，大凤急促且带有金属颤音的汇报声响起。
指挥官，情况有变！
我追踪到联邦的一支巡逻舰队正异常加速向该坐标点靠拢。
带队的是高天明麾下的直属指挥官，代号‘处刑人’。
他们携带了重型压制武器，目标直指那个岛屿！
楚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还没完。
Z16突然惊叫一声，身子猛地一震，雷达屏幕上，原本平滑的海面边缘毫无预兆地冒出了数十个暗红色的波形——那些是深海的伏击单位！
之前一直隐藏在冰山阴影下的深海舰队，此时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浮出水面，将整座岛屿，以及位于包围圈内的楚云和Z16，完全封锁在了中心地带。
这是一个局。
联邦的激进派舰队，负责清除那艘“失控”的战列舰；而深海的伏击部队，则负责切断所有的撤退航线，并顺手解决掉可能出现的“清理者”。
而他楚云，就像是一块主动送进绞肉机的诱饵，正好落在了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之中。
外面的风雪越发狂暴了，拍打在Z16脆弱舰体上的冰浪声震耳欲聋。
楚云透过观察窗，看着那艘依旧在不断开火、浑然不知死神将至的俾斯麦级战舰。
他能感觉到，在那坚硬的冰层之下，有一个颤抖的意识，正在无助地尖叫着，重复着那唯一的、破碎的防御指令。
那个激进派指挥官的目标是摧毁她，而深海的目标，恐怕是为了通过这艘战舰，将那个隐藏在岛屿下的所谓‘测试目标’彻底回收，或者说，彻底抹除痕迹。
指挥官，我们……Z16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她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感。
别说话。
楚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在雷达屏幕上那交错的包围网中快速扫过。
如果联邦舰队是来杀人灭口的，那么他们绝不会给深海舰队留出太多回收‘实验品’的机会。
这场混战，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楚云的手指重重敲在控制台上，将战术地图完全展开，无数细小的线条在屏幕上飞速编织成网。
他不需要对抗整个联邦舰队，也不需要消灭所有的深海，他只需要一个让提尔比茨从防御循环中‘惊醒’的破绽。
一个足以搅乱这盘棋，让他们在夹缝中生存并完成任务的‘变数’。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些逐渐逼近的红点，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想把这里变成坟墓，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