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到不對勁的是繪名。
作為一個畫師,她最無法忍受的就是缺乏誠意的、敷衍了事的「創作」。
「這在搞什麼啊!」當看到劇中反派天津垓用「我的機器狗更可愛,所以這場比賽我贏了」之類的荒謬邏輯,一次又一次地贏得商業競賽時,繪名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這根本是作弊吧!編劇把觀眾當傻子嗎?還有這個五回合商戰,來來回回都是一個套路,這也太敷衍了!」
瑞希則是被劇中人物的迷惑行為搞得頭痛不已:「為什麼啊!或人(主角)的公司都要被搶走了,他怎麼還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有那些配角,一個個跟被洗腦了一樣,做出各種不合邏輯的決定,看得我好著急!」
如果說「商戰篇」只是讓她們感到了「劇情降質」的憤怒與不解,那麼接下來的「亞克(Ark)覺醒篇」,則是對她們精神的致命一擊。
當她們最初的感動源泉——秘書伊茲,被反派Horobi無情破壞後,她們眼睜睜地看著主角或人,那個一直高喊著「相信修馬基亞的夢想」的青年,被復仇的怒火吞噬,主動與惡意衛星亞克連接,變成了純粹惡意的化身——假面騎士Ark-One。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奏看著螢幕上那個全身漆黑、散發著憎惡氣息的騎士,喃喃自語:「……不對。這不對。」
她們所創作的那首《人工心臟的Singularity》,是歌頌「夢想」戰勝「惡意」的歌曲。可現在,原作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們,再美好的夢想與羈絆,在絕對的惡意面前,也不堪一擊。
「怎麼會……變成這樣……」繪名怔怔地看著螢幕,她感覺自己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自己之前深信不疑的「深度」和「展開」,變成了一個笑話。
而對真冬來說,這一幕的衝擊,是毀滅性的。
她曾在那群尋找「心」的機器人身上,看到了一絲微弱的、關於「尋找自我」的希望。她曾以為,或人對修馬基亞的信任,是這條黑暗道路上的一縷光。
然而,現在,那縷光親手熄滅了自己,投身於更深的黑暗。螢幕上的Ark-One,每一次攻擊,都像是在質問她:「看吧,這就是結果。所謂的『心』,最終只會孕育出憎恨。所謂的『尋找』,盡頭只有毀滅。」
真冬的眼神,變得比觀影前更加空洞。她輕輕地、用一種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說出了結論:
「……我明白了。原來,這就是答案。」
所謂的夢想、信賴、可能性……一切的一切,到頭來,都只是一場鬧劇。 這部作品,用最糟糕的方式,印證了她內心深處最悲觀的念頭。
觀影會不歡而散。那首被譽為「神曲」的《人工心臟的Singularity》,此刻聽起來,像一曲巨大的、充滿諷刺的安魂曲。
繪名默默地將《假面騎士01》的光碟從播放器中取出,放回盒子裡,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她發誓,自己再也不會把它拿出來了。
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弟弟彰人看完ZI-O的Blade篇後,會是那副氣到發抖的樣子。 有些感動,真的,還不如就讓它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奏和真冬離開後,繪名的房間裡只剩下她和瑞希,以及那套不祥的《假面騎士01》光碟。
「……瑞希,」繪名看著床底,猶豫地開口,「我們……」
「……想看完,對吧?」瑞希接過了她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種混雜著「想看樂子」與「自尋死路」的複雜表情,「我也是。我實在太好奇了,一個能把『商戰』和『覺醒』寫成這樣的故事,到底會怎麼收尾。」
「對吧!」繪名像是找到了盟友,「就算是失敗的畫作,也要看到最後一筆,才能知道它到底錯在哪裡!這是一種身為創作者的責任!」
兩人用一種堪比奔赴戰場的悲壯氣概,再次將光碟放進了播放器。
她們跳過了那些令人血壓升高的過程,直接快進到了最後幾集。她們看到了主角或人奇蹟般地擺脫了惡意,與反派Horobi迎來了最終決戰。
氣氛渲染得無比悲壯,世界危在旦夕,昔日的朋友、如今的宿敵,將要在此做個了斷。
然後,她們看到了那個在假面騎士歷史上也堪稱「傳奇」的結局。
兩人傾盡全力的最終戰鬥……是事先串通好的「表演」。
或人與Horobi共同上演了一場「假面騎士擊敗邪惡」的戲,目的是為了向全人類展示「惡意是可以被戰勝的」。戰鬥結束後,被「摧毀」的Horobi,被另一位角色用非常方便的技術,瞬間修復,復活了。
世界和平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
……
繪名的房間裡,只有片尾曲在空洞地迴響。
繪名和瑞希,兩人保持著觀看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兩尊雕像。她們的眼神失去了高光,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是極度困惑、匪夷所-思,以至於超越了憤怒,抵達了「無」之境界的表情。
「……瑞希。」
「……嗯。」
「……我剛才,是看了什麼東西嗎?」
「……我不知道。我的大腦,好像拒絕理解剛才發生的事。」
「……我有點想畫畫了。」
「……我想做點衣服。」
「……去SEKAI吧。」
「……好。」
兩人的精神似乎已經受到了嚴重的污染,需要一片空無一物的地方來進行淨化。
下一秒,她們出現在「空無一人的SEKAI」。
兩人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樂器或工作台,而是像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一個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個無力地靠在鏽跡斑斑的鐵架上,同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人生無常之感的嘆息。
「歡迎,繪名,瑞希。」未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邊,歪了歪頭,「你們看起來……比上次還要疲憊。像被掏空了一樣。」
繪名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未來,試圖向這位純粹的虛擬歌手解釋她們剛剛經歷的一切。
「未來……我問妳,如果……」繪名組織著語言,「如果奏寫了一首關於『絕望』的歌,但她在歌曲的最後,突然加了一段超級歡快的、偶像風格的『Love & Peace』,然後告訴妳,之前的絕望都只是開玩笑的……妳會有什麼感覺?」
未來困惑地眨了眨眼:「『開玩笑』……是什麼意思?奏的感情,不可能是玩笑。」
「對吧!」繪名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動地坐了起來,「但是那個故事就是這麼做的!它花了四十幾集的時間告訴你,『惡意』是多麼根深蒂固,『憎恨的連鎖』是多麼難以斬斷,結果最後,主角和反派演了一場戲,就解決了!一切都解決了!」
瑞希也無力地補充道:「從邏輯上就說不通啊……為了證明『暴力無法解決問題』,所以兩人『用暴力演了一場戲』……這就像是為了證明『節食可以減肥』,所以『先暴飲暴食一頓』一樣,前言不搭後語嘛!」
「演戲?」聞聲而來的鈴和連,頭上冒出了問號。「人類的紛爭,是可以用表演來結束的嗎?真深奧啊……」流歌在一旁若有所思。
看著VIRTUAL SINGER們那一張張純真又充滿求知慾的臉,繪名和瑞希更加無語了。她們意識到,試圖向這些純粹的「概念體」解釋人類故事創作中的「爛尾」與「邏輯崩壞」,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
就在兩人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時,未來輕輕地走到了她們中間,坐了下來。
她沒有試圖去理解那個複雜的故事,只是安靜地說:
「我不太明白那個叫《01》的故事。」 「但是,」她伸出手指,分別指向繪名和瑞希,「繪名在看見那個故事時,感到的『憤怒』;瑞希感到的『困惑』……這些感情,都是真實的。」
然後,她又輕聲說:「還有,大家在看見那個故事的開頭時,所感到的『有趣』和『感動』,以及因為那些感動而創作出的《人工心臟的Singularity》……那些也都是,非常真實的感情。」
「故事的好壞,我無法判斷。但是,你們從中誕生出的心意,是屬於你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寶物。」
未來的話語,像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籠罩在兩人頭頂的陰霾。
是啊。
故事本身或許以一種極其敷衍的方式草草收場。但她們的憤怒是真的,她們的吐槽是真的,她們的失望也是真的。而她們最初的感動,以及那首因此誕生的歌曲,更是千真萬確的、屬於「25時」的作品。
「……噗。」瑞希最先忍不住笑了出來,「什麼啊……我們竟然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在這裡懷疑了半天人生。」
「……說的也是。」繪名也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堵在胸口的鬱結之氣消散了許多,「真是浪費時間。不過,也算是一種寶貴的經驗吧。」
她站起身,重新燃起了鬥志:「至少我知道了,一個失敗的作品,會是什麼樣子。以後創作的時候,絕對要避開這種錯誤!」
瑞T希也站了起來,笑著說:「是啊是啊,而且,這次觀影會,不也證明了奏和真冬的判斷是正確的嗎?她們可沒有受到後面這些精神攻擊。」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被「爛作」擊潰的無力感,終於變成了一種可以笑著分享的、荒誕的共同回憶。
「好——!」繪名伸了個懶腰,「我要去畫畫了!把這份被浪費的感情,全部變成創作的動力!」
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兩人,未來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SEKAI的廢墟之上,少女們的心中,似乎又誕生了新的、更加強韌的東西。 至於那部帶來了無數衝擊的《假面騎士01》,就讓它永遠地,沉睡在繪名床下的那個角落吧。
自從《假面騎士01》觀影會以一種近乎精神創傷的形式結束後,「特攝」這個詞在「25時」的語音頻道裡,一度成了禁語。
直到某天深夜,瑞希在結束了一天的影片剪輯工作後,忍不住在網路上搜尋起「好看的假面騎士作品推薦」。他們不願相信,那個能誕生出《人工心臟的Singularity》這種靈感的神奇劇集,會是他們唯一的體驗。
很快,一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在各大好評榜單上——《假面騎士聖刃》(Kamen Rider Saber)。
評論區的畫風與《01》截然不同:「慢熱神作」、「撐過前期就是海闊天空」、「近年來最好的群像劇」、「結局昇華了主題」……
看著這些讚譽,瑞希那顆被《01》傷害過的心,再次蠢蠢欲動。
「就是它了!」
抱著「這次絕對不會錯」的信念,瑞希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再次購入了一整套碟片。
當晚,Nightcord上。
Amia (瑞希):「@everyone各位,我們再來開一次觀影會吧!(☆▽☆)」
Ena:「。」
Ena:「我拒絕。」
K (奏):「……瑞希,妳的心情我理解,但我的SAN值(理智值)可能還沒恢復。」
雪(真冬):「……」
面對三位隊友整齊劃一的冷漠反應,瑞希早有準備,他拋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Amia:「這次的零食、汽水、點心,所有的一切,都由我自掏腰包!進口限定版薯片!得獎的巧克力!隨便點!怎麼樣!」
頻道裡沉默了幾秒。
Ena:「……時間?地點?」
K:「……既然是瑞希的心意,我就奉陪吧。」
雪:「……知道了。」
於是,在金錢的力量下,「25時」觀影會,奇蹟般地再次成立。
週末,依舊是在繪名的房間。瑞希提著兩大袋塞得滿滿的零食,像一個即將獻上祭品的信徒,虔誠地將光碟放入了播放器。
「我跟你們說,這次的評價超——級好!是以『書』和『童話』為主題的,很有幻想感哦!」瑞希努力地炒熱氣氛。
繪名拆開一包貴價洋芋片,含糊不清地說:「哼,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瑞希,你就得負責清掃我因為精神打擊而弄亂的房間。」
故事開始了。幻想風的開場,主角是名為神山飛羽真的小說家,守護「書」的世界……一切看起來都還不錯。
直到第一場戰鬥打響。
主角一行人被傳送到了異世界「奇幻世界」。然而,螢幕上呈現出的,卻是一個讓繪名眉頭瞬間鎖死的畫面。
背景是五彩斑斕、彷彿兒童樂園般的CG天空和森林,但人物卻像是被硬生生貼上去的,光影不對,透視詭異,邊緣甚至還有點模糊。
「……這是什麼?」繪名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用一種專業畫師的挑剔目光審視著畫面,「這也太廉價了吧!背景和人物完全是分離的!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小黑屋』特效嗎?也太偷工減料了!」
瑞希的心涼了半截,連忙辯解:「這、這可能是為了營造『異世界』的感覺……一種特殊的藝術風格?」
「把廉價當風格,可不是什麼好事。」繪名無情地吐槽。
如果說特效只是「觀感不佳」,那麼前期的劇情節奏,則是對他們耐心的極限挑戰。
故事一開始就拋出了大量的設定:聖劍、神騎書、真理之劍、米吉多……十幾位有名有姓的劍士接連登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和目的,關係錯綜複雜。
「等一下,」奏難得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個拿著三頭犬書的劍士,他到底是哪一邊的?還有,為什麼主角上一秒還在和同伴吵架,下一秒就突然互相理解了?這中間的過程呢?節奏好奇怪。」
瑞希也看得雲裡霧裡,他引以為傲的社交理解能力,在《聖刃》前期的劇情裡完全派不上用場。他只能一邊冒著冷汗,一邊乾笑著說:「哈哈哈,可能……這是在為後面的群像劇做鋪墊吧……人物是多了點……」
而真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看著主角飛羽真,那個紅色的劍士,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著:「故事的結局由我來決定!」
一個堅信自己能書寫結局的故事家。一個連自己的故事都找不到的優等生。
真冬沒有任何表情,但房間裡的其他人,卻從她身上感覺到了一種比平時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疏離感。
幾集過去了。
零食袋被拆開了不少,但房間裡的氣氛,卻比上一次觀看《01》時更加凝重。那是一種混雜了「失望」、「困惑」以及「不祥預感」的沉默。
終於,繪名忍無可忍,她拿起一個抱枕,準確地砸在了瑞希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