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在另一边,暗室的门半开着。
暗室不大,但足够容纳所有没被叫去开会的女孩。川崎沙希站在最前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会议室里的一切。她的脸色很白,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青山七海站在她旁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美咲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复杂。
她们是被绫乃叫来的。不止她们——俱乐部里所有的女孩都在暗室里。绫乃说,今天有一堂课,所有人都要上。
暗室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吞咽声。沙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被清理的不是她,欠钱的不是她,要去风俗店的也不是她。但她就是紧张。
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沙希看着亚美坐在那里哭泣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亚美和她一样大,比她来得早,比她赚得多,但现在亚美要走了,要去风俗店,要在那里还三年的债。沙希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亚美第一次带她熟悉环境的样子,想起亚美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涂口红的侧脸,想起亚美笑着说“一个晚上比你一个月赚得还多”时眼睛里那种过来人的从容。
那个从容现在碎了一地。
“沙希。”七海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过来。
沙希转过头,看着七海。七海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有些发白。
“你……没事吧?”七海问。
沙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李桑……”七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沙希想起那天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想起他坐在对面问她“需要理由吗”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她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一个稍微有点钱的、说话不太让人反感的客人。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客人,那是掌控着她们命运的人。
“他是东北帮的。”美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池袋这边的老大。Rose能有今天,是因为他在背后撑着。”
七海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他……以后会经常来吗?”
美咲看了她一眼。“会。他是股东。Rose赚的每一分钱,他都要分走。今天这种会,以后还会有。”
暗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透过玻璃看着会议室里那六个还在哭泣的女孩。亚美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问“我会不会被清理”。每个人都在心里算着自己的账——跟过多少客人,欠了多少钱,还能在Rose待多久。
沙希的目光从亚美身上移到了那三个被绫乃保下的女孩身上。真由美、美香、里奈。她们三个哭着抱着绫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沙希不知道自己是该羡慕她们还是该同情她们。留下来,真的比离开好吗?留下来意味着继续在这个笼子里,每天笑着陪那些有钱的男人喝酒、聊天、甚至上床。离开意味着去更低级的店,赚更少的钱,被更脏的男人碰。
两条路,都是下坡路。只是坡度不同。
七海站在沙希旁边,也在看着玻璃那边。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李舜生说“你们当中有的人,跟过的客人太多了,价值已经不高了”。七海还没有跟过任何客人,她的价值还很高。但高又怎样?高意味着有一天她会像沙希一样,被一个有钱的男人买走。也许不是一千万,也许少一些,但本质是一样的。
会议室里,十分钟到了。
亚美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千春面前,签了那份合同。她的手在发抖,但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她没有选择。她还不上钱,她不能回老家,她没有学历,没有其他技能。风俗店是她唯一的路。
千春收起合同,拍了拍亚美的肩膀。“明天来报到。地址在这张卡片上。”
亚美接过卡片,没有看,直接塞进了口袋。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然后走了出去。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踩着高跟鞋的摇曳,而是一种疲惫的、沉重的、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步伐。
剩下的五个女孩,四个签了合同,一个选了第一条路。选第一条路的那个女孩叫真希,她说她宁可在便利店打工还债,也不去风俗店。李舜生不在,阿豪带她去办手续了。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还上那笔钱,也没有人关心。
绫乃留在了会议室里,和那三个被保下的女孩说话。她安慰她们,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没事了,你们留下”。她的语气温柔而真诚,三个女孩哭着说“绫乃姐,我们一定好好干”。
暗室里,美咲终于开口了。
“走吧,看够了。”
女孩们一个一个地走出了暗室。沙希走在最后面,七海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深色的地毯吸收了她们的脚步声。
沙希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李舜生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沙希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弹了弹烟灰,转身走了。
沙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也许是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估价、被观察、被等待的商品。
七海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沙希点了点头,跟着七海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深色的地毯上残留的脚步声,和从会议室里传出的、渐渐变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