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Rose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会议室是装修时新加的，在二楼走廊的另一侧，和贵宾区隔开。一张长桌能坐十二个人，靠墙还有一排折叠椅。今天来了八个个女孩，有的坐在桌边，有的坐在折叠椅上，有的站着靠在墙上。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无所谓，有的已经猜到了什么。

　　绫乃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朴素了很多。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绫乃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为难的语气，“Rose最近来了一批新女孩，大家也都看到了。为了保持Rose的服务质量，我们需要对现有的人员做一些调整。但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

　　“Rose现在有了新的大股东。今天的事，由他来处理。”

　　会议室的门开了，李舜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他在长桌的一端坐下，点上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绫乃跟你们说了，我是Rose的新股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今天要清理一批人。不是绫乃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他拿起绫乃面前的名单，开始念名字。他一口气念了在场九个人的名字。念到的人有的脸色变了，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住了嘴唇。在这九个名字里，有几个其实并不在清理名单上——但李舜生把她们也叫了过来。

　　“以上九位，从下周开始，不用来上班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凭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绫乃姐，你说句话啊！”

　　绫乃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为难，像是想帮忙但无能为力。

　　李舜生弹了弹烟灰。“凭什么？凭Rose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们当中有的人，跟过的客人太多了，价值已经不高了。Rose现在走的是高端路线，不需要你们这样的。”

　　女孩们还在吵，有人拍桌子站了起来。李舜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吵。

　　会议室的门又一次开了。亚美走了进来。

　　她昨晚跟客人出去了，一直到凌晨才回来，头发是乱的，脸上的妆花了，衣服还是昨天晚上穿的那条黑色短裙，裙摆上有一块酒渍。她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她推门进来，看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愣了一下，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

　　“对不起，我迟到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隔夜的烟酒气，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格外刺鼻。她旁边的女孩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舜生看着她，没有说话。等亚美坐好，他才开口。

　　“亚美。”

　　亚美抬起头。“……是。”

　　“你昨天晚上跟客人出去了？”

　　亚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

　　李舜生没有问她几点回来的。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问时间是多此一举。

　　“你来Rose不到一年，跟过多少个客人？”

　　亚美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李舜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借款协议，上面有亚美的签名和手印。金额是两百三十万，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款期限是上个月底。逾期未还。

　　“你三个月前借了一百五十万，买了包、手机、衣服，还有几次出国旅行。利滚利，到现在是两百三十万。你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用来还利息，本金一分没还。现在你被解雇了，没有收入来源，你拿什么还？”

　　亚美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有两条路。”李舜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现在走人，欠的钱按合同约定，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他没有说“我们的办法”是什么，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东北帮的标准流程——先是电话催收，然后上门，然后一步一步升级。到最后，要么你还钱，要么你消失。

　　“第二条，你签一份新的合同。我会介绍你去另一家店工作。”

　　他拍了拍手。会议室的门开了，阿豪带着几个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穿着得体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和普通的职场女性没什么区别——但她们是新宿和池袋几家风俗店的女老板。

　　“这几位是——新宿的千春女士，池袋的理惠女士，还有板桥的由香女士。她们那边缺人。”

　　千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珍珠耳环，笑起来很温和。她看着亚美和其他几个被念到名字的女孩，语气不急不慢。

　　“李桑介绍的人，我们肯定好好对待。虽然你们在Rose的价值已经不大了，但是去我们那里，你们就是头牌。趁现在，你们还能火个一两年。只要Rose不倒，你们的价值会一直在——因为你们是Rose出来的人，就比其他人值钱。”

　　理惠和由香也说了几句类似的话，然后就出去了。

　　李舜生看着那九个女孩。“你们有十分钟考虑。不选第一条，就默认第二条。”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几个女孩抱在一起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发呆。

　　就在这时，绫乃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舜生面前，声音很低，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李桑，能不能……让我说几句？”

　　李舜生看了她一眼。“说。”

　　绫乃转过身，看着那九个女孩。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颤。

　　“李桑，这几个孩子，跟了我很久了。她们不是没有价值……能不能……能不能留下她们？”

　　她说出了三个名字。那三个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她们是不在清理名单上的，但李舜生把她们也叫了过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舜生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绫乃走到那三个女孩面前，蹲下来，握住她们的手。“你们在Rose做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出过错，客人也喜欢你们。你们不能走……”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三个女孩抱着绫乃，哭了。“绫乃姐……绫乃姐……”

　　绫乃抬起头，看着李舜生。“李桑，求你了。留下她们。其他的……我不管了。但这三个，求你。”

　　李舜生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哭声和抽泣声。

　　“行。”他终于开口了，“这三个留下。其他的，照旧。”

　　绫乃转过身，对着李舜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李桑。谢谢……”

　　那三个女孩冲过来，抱着绫乃，哭成一团。“绫乃姐……谢谢你……谢谢你……”

　　绫乃拍着她们的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好好干，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李舜生站起来，看着剩下的六个女孩。“你们有只有十分钟，不对，现在只有6分42秒。”

　　他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的六个女孩，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电话。绫乃陪着那三个被保下的女孩，轻声安慰着她们。而那个空荡荡的主位，还留着李舜生没抽完的半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