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麻布深衣。
衣料不算华贵,甚至说得上素朴,没有刺绣,没有暗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干干净净的月白色。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长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的脸是鹅蛋形的,线条柔和,却不失轮廓。眉淡淡的,像用最浅的墨画上去的。
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薄,唇色是极淡的粉,像桃花瓣边缘那一圈将开未开的颜色。
眸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像深山古寺里供了百年的琉璃盏。
通透,沉静,不惹尘埃。
可此刻,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倔强的火苗。
那火苗不旺,不烈,不是袁术那种张牙舞爪的火焰。
却仿佛有着无尽的生命力,任凭风吹雨打,依旧不肯熄灭。
她就那么站在正堂门口,逆着光,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一角。
然后迈过门槛。
脚步很轻,裙摆几乎不晃。
她没有看袁氏,目光从跨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直直地落在卫瑾脸上。
那目光是倔强的。
但又不止倔强,明里暗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这不应该出现她的身上。
在外人看来,她应该是乖巧懂事的,是逆来顺受的。
一切的一切,全凭长辈做主。
可她就这么出现了,直至走到距离卫瑾三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卫瑾抬头看着她,晨光她身后照过来,把少女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还挺好看。
同时她也看着卫瑾。
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自幼便与她定下婚约的少年。
看着这个说自己“命不久矣”、便理直气壮跑来退婚的少年。
看着这个口口声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还反过来劝祖母“别小瞧了我”的少年。
她也看了很久。
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俊朗。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可那声音里的倔强,一点都没有少。
“兄长说,与文姬不曾见过一面,因此没有情感基础。”
她顿了一下,睫毛微微垂下去,又抬起来。
“那今日——便算见过了。”
卫瑾看着蔡琰,罕见的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从河东出发之前,他不是没设想过蔡府的反应。
登门退婚,说到底是伤脸面的事。
蔡邕十有八九不会痛快答应,或许会婉言相劝,或许会避而不谈,或许会搬出两家祖辈的交情来压他。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准备了应对的措辞。
他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蔡邕勃然大怒,将他逐出府门。
可他算来算去,也没想过提出拒绝的人,是那个在世人嘴里“温柔内敛”“沉静如水”“从不与人争执”的蔡文姬。
正堂里又一次陷入寂静。
月白色麻布深衣的袖口被风轻轻拂动,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翅膀的颤动。
她保持着那个与他对视的姿态,下巴微微扬着,嘴唇轻轻抿着,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可那勇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得厉害。
起初是细细的、急促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后来变成了沉沉的、用力的,像有人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擂着她的胸口。
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几乎要疑心对面的人也能听见。
她的耳尖开始发烫。
热度从耳廓蔓延到脸颊,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里,无声地洇开。
要说蔡琰对卫瑾,确实没有什么感情。
这也是实话。
都没见过面,甚至没有过书信往来。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是浓眉还是淡眉,是高鼻梁还是圆鼻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
也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是清朗的还是低沉的,是快人快语还是慢条斯理。
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产生浓厚的情感?
本来只是路过,回廊是去书房的必经之路,她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去书房练字。
可走到柱子后面时,听见正堂里传来祖母那句“总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回答。
听见他说“我只会嫌弃地直接登门退婚”,听见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听见“太夫人可不能太小瞧了我”。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气。
她站在柱子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倒不是感动。
是这个人,跟父亲说的,不太一样。
跟他人嘴里说的那个人,也不太一样。
跟自己从小到大在心里描画了无数次的那个模糊的影子,都不一样。
他比想象中,要好。
但也仅此而已了。
之所以要说那些话,其实也谈不上拒绝。
如果卫瑾坚持解除婚约的话,她也绝不会阻止。
这更像是一种本能。
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像听见有人敲门,手便会不由自主地伸向门闩。
本能地要为捍卫自身尊严而‘亮剑’。
她要告诉这个少年——
这个在她父亲的嘴里出现过无数次、也在她心里被描摹过无数次的少年——
我蔡琰,从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只会偷偷躲在背后、没有丝毫担当的少女。
不是那种被人退了婚便只会掩面哭泣、不知所措的深闺弱质。
不是那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的、易碎的瓷器。
你有你的骄傲。
我也有我的。
这婚事最终是退还是结,或许很重要。
毕竟是两家祖辈定下的盟约,毕竟关乎蔡卫两族的脸面,毕竟是她这辈子绕不开的一道坎。
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亦如你比我想象中,要好。
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同样比你想象中的那个蔡琰,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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