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和卫瑾是同一年生人,今年都已经年满十八。
可按照汉朝的习俗,女子十三四岁便可议亲,十五及笄便可出嫁。
正常来讲早在三年前,卫瑾就应该来雒阳娶亲了。
可那时候,卫瑾的身体恰好出了问题,每天都是寻医问诊。
再后来找到了医圣张仲景,得到了最终判决书。
还有四五年可活。
蔡邕当然也明白这一消息。
可退婚的话,他说不出口。
当世大儒,最重的就是名节。
定下婚约之后又嫌弃对方有病而毁约,传出去不只是蔡氏要遭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卫氏那边也会跟着颜面尽失。
两家的脸面绑在一起,谁都松不了这个手。
袁氏昨晚收到拜帖,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过来想,覆过去想,就想明天要好好看一看这个卫瑾。
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仗着婚约便是病入膏肓还死撑着不肯放手、非要拖累她孙女一辈子的自私鬼——
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这婚约给解了。
大不了让人在背后骂她几年。
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人骂?
可今天见了面,她只觉得这卫瑾无论身材长相,还是举止谈吐,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这样的年轻人,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越看越是喜欢。
简直跟她的琰儿是天生的一对。
可越是喜欢,想到他身患重疾的事,老夫人心里就越是为孙女感到悲伤。
那份喜欢和那份担忧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这不,干脆摊牌了。
打算催促卫瑾,抓紧日子早早把这桩婚事办了。
至少还能彼此帮扶几年。
“其实晚辈此番前来,除了探望您老人家,还有一事想与老夫人商议。”
卫瑾说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朝袁氏行了一礼:“晚辈想与蔡府——解除婚约。”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袁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茶汤荡开一圈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卫瑾。
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目光坦然。
没有闪烁,没有心虚,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悲壮。
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决定。
袁氏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原本这应该是她最想听到的话,如果今天没有亲眼见过卫瑾的话。
可现在,看着卫瑾懂事的模样,她的内心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揪的喘不过气来。
“坐下说话。”她抬手示意。
卫瑾应了一声,重新落座。袁氏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给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卫瑾摇了摇头,语气却无比坚定,“不过父亲也知道,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晚辈这里没用。晚辈的婚事,只能由晚辈自己做主。”
袁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跟你祖父年轻时候,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祖父那时候,也是这般年纪,来雒阳游学,住在我家里。他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又倔得很。只要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她收回目光,看向卫瑾,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心疼:“你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你这孩子,不该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太夫人言重了,晚辈是这样想的。”
卫瑾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想得清清楚楚的事,坦然道,“倘若晚辈与文姬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就倾心于彼此——那就算蔡府执意要退婚,晚辈也会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可晚辈与文姬,虽说早早定下了婚约,这些年却不曾见过一面。没见过,便谈不上了解;不了解,便谈不上倾心。本就没什么情感基础——这是实话,晚辈不想粉饰。”
“将心比心。如果换作是我,得知那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我只会嫌弃地直接登门退婚。不会有第二种念头。”
“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道理情况互换之后,就要反过来,绑着文姬与我共沉沦。”
他看着袁氏,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晚辈从小就自视甚高,对自己的要求也高,太夫人可不能太小瞧了我。”
话音落下,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浮动。
“你这孩子啊……”
袁氏怔怔地看着卫瑾,嘴唇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溢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卫瑾,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她浑然不觉,仰头一口饮尽。
凉透的茶汤带着一丝微苦的涩意,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茶盏放回案几上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她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颤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退婚的事,我替你伯父——”
话说到一半。
正堂外,回廊的柱子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正堂的门,穿过铜香炉里升起的沉香烟雾,穿过茶盏中凉透的茶汤,直直地落在卫瑾的耳朵里。
“兄长从小就自视甚高——”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温柔的,像春水漫过溪石。
却又是倔强的,像溪石底下压着的、怎么也按不住的那一脉清流。
“——文姬又何尝不是!”
卫瑾转过头,朝着门外望去。
回廊的柱子后面,一片月白色的衣角被风轻轻拂动。
然后,衣角的主人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