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应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跟在袁氏身后,缓步往府内走去。
蔡府不算大,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庭院里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回廊的柱子上挂着几幅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蔡邕的手笔。
穿过两道回廊,袁氏将卫瑾引到正堂。
正堂不大,布置却极为讲究。
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的条案,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
炉中燃着沉香,烟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
两侧墙壁上挂着几轴字画,有蔡邕自己的作品,也有友人赠予的。
其中一幅是行草,笔意奔放,落款处写着“伯喈兄雅正”,下面的名字被阴影遮住了,看不真切。
袁氏坐了东首的主位,卫瑾坐在西首的客位,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案。
丫鬟端着茶盘进来,跪坐在茶案旁,取茶、注水、温杯、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茶汤注入白瓷盏中,色泽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出一缕清幽的兰花香。
袁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卫瑾身上,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卫瑾也不急,端端正正地坐着,偶尔抬头与老夫人目光相碰,便微微一笑,既不局促,也不放肆。
茶过一巡,袁氏才缓缓开口:“你祖父身子还好?”
“托老夫人的福,祖父身子还算硬朗。”卫瑾欠了欠身,“只是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这次便没能来雒阳。”
“临行前,祖父再三叮嘱,让我到了雒阳,一定要先来府上拜见太夫人,代他问一声安。”
袁氏点点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老了,都老了。”她叹了口气,又看向卫瑾,“你这一路从河东过来,路上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卫瑾如实答道,“没遇上什么风雨,只是走得慢了些,多花了几日。”
“慢些好,慢些稳妥。”袁氏颔首,语气里带着长者特有的那种关切,“年轻人赶路,最忌讳心急。”
卫瑾听着,没有插话。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从河东的风土人情,聊到雒阳这几年的变化;
从路上经过的郡县,聊到沿途见到的民生。
卫瑾一一答了,言语间不卑不亢。
既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那种矜傲,也没有刻意讨好卖乖的油滑。
从始至终,他的举止谈吐都从容不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氏又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换了一盏热的。
她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卫瑾身上。
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都长。
她开始从卫瑾的眉眼看起,眉是剑眉,浓淡适宜,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英气。
眼窝微微陷下去,那是病气缠绵留下的痕迹,可眼睛本身是亮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温润的光从里面往外漫。
鼻梁挺直,嘴唇薄,唇色淡,淡得近乎苍白。
脸型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却还硬朗,撑住了整张脸的骨架。
看着看着,袁氏的神色忽然暗淡下来。
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先消失了,眉头开始微微拧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最后,那双浑浊但还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隐约夹杂着几分哭腔,像是压了很久的心事终于憋不住了。
卫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夫人,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等着。
“你大约不知道。”老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这一辈子就你伯父这一个儿子。”
卫瑾微微坐直了身子。
关于蔡氏的家世,在河东时就打听清楚了。
蔡邕的父亲蔡棱,也是一代大儒,与袁氏夫人夫妻情深。
奈何夫妻二人就只得了蔡邕一个儿子。
等蔡邕成亲多年又无子,直到中年才有了两个女儿。
后来还是从堂兄弟那边过继了一个儿子,承继香火。
知道归知道。
此刻老夫人亲口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你伯父成亲多年,拢共就俩女儿,后来是从他堂弟那过继了一个儿子,老身心里那口气才算是松了。可说到底,老身最心里疼得,肯定还是这俩孙女。”
“只是琰儿的妹妹命苦,当年你伯父得罪了权贵,被迫带着她逃到泰山,依附羊氏。”
“后来那羊衜的原配去世,你伯父便做主,把她嫁了过去。羊氏是泰山大族,也不算辱没了她。”
“只是泰山那么远,老身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去年过年,琰儿她妹妹托人带了一封家书回来,信里说她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老身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想回信,提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卫瑾没有出声。
老夫人嘴里的琰儿的妹妹,他也是知道的。
后世称她蔡贞姬,这名字估计是后世牵强附会上去的。
不过这位蔡贞姬跟羊衜生了个儿子叫羊祜,一手筹划了灭吴战略,并进了后世武庙。
她还有个女儿羊徽瑜聪慧贤德,嫁给了司马师,后来司马炎登基称帝后,尊奉其为景皇后。
可谓是一门双至尊。
不过此时蔡贞姬生的儿子,应该是羊承,羊祜的兄长。
显然老夫人这时候提及蔡贞姬,是为了给后面的话题铺路。
果然。
老夫人话题一转,“要说琰儿还要大上一岁,可妹妹都有了孩子,琰儿跟你的婚事却迟迟没有办。”
“拖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拖到了现在,可拖来拖去,你俩的岁数越来越大,总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