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谌听到少主的吐槽也是啧啧称奇,“谁说不是呢,不光这座,旁边那几座宅子也都是他的。”
“听说这道长常年待在北边,偶尔才回一趟雒阳,所以这几处宅子一直空着,就交给黄金楼帮忙打理了。”
卫瑾来了兴趣:“都空着?那之前没人租吗?”
“好像有人想租,但被拒绝了。”卫谌说到这里,也是一脸纳闷,“据说那道人讲究缘分,缘分没到的话,就算出千金也不租。”
“这么巧?”卫瑾回过头,又仔细打量了一圈院子的布局,嘴角微微扬起,“那看来,咱们这是缘分到了?”
“不清楚。”卫谌也跟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尴尬,“不瞒少主,一开始我也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猫腻,就多留了个心眼。”
“可后来几番打听,这黄金楼在雒阳确实口碑很好,跟不少王侯将相都有生意往来,从没听说过店大欺客的事,这才放了心。”
“就这儿了。”卫瑾倒也不担心。
他是世家子弟,论身份也算得上权贵。
何况这里是雒阳,天子脚下,黄金楼再大也不过是个民间组织,翻不了天。
退一万步讲,就算翻了天,他卫瑾也有胆气再把这天翻回来!
他忽然话题一转:“明天去蔡府拜访的礼,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卫谌应得干脆,“河东带来的枣子,挑了一匣子个头最大最红的。还有两匹蜀锦,都是临行前,夫人亲自置办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少主,要不要我再找伢人买几个侍女,伺候您的日常起居?”
这次跟卫瑾来雒阳的总共不到三十人,机关师、护卫、马夫、庖厨,全都是有一技之长的男子,一个侍女都没有。
卫谌琢磨着,少主一个人在雒阳,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人。
那些粗手粗脚的汉子,哪干得了这些细致活。
卫瑾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点淡淡的不悦。
倒不是冲卫谌,而是冲这事儿本身。
“我有手有脚,还用不着别人伺候。”
“少主说得对。”卫谌赶紧低头,声音也矮了几分,“这事是我想得不周到。”
卫瑾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卫谌也都是好心,没别的意思。
只是这让他联想到在河东老家的时候,父母看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老想着给他塞几个通房丫头。
汉朝的规矩,通常是先娶妻再纳妾,但通房丫头没这个限制,可以先收在房里,伺候日常起居,也伺候别的。
只是更没名分,得等将来娶了正妻之后,才能给丫头一个妾的身份。
父母的意思很明白:好歹先留个一儿半女。
对这种做法,卫瑾是能理解长辈的心思,可他自己实在没兴趣。
何况就自己之前那身子骨,再整天趴在女人肚皮,只会死得更快。
“行了。”他收回目光,颇感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卫檬去通知雒阳城外的家臣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就进城。”
“是,少主。”卫谌应道。
——
翌日,晨光初透。
卫瑾用过早饭,换了一身黑色的深衣。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俊而略显苍白的脸——眼窝还是微微陷着,唇色也淡,但精神尚可。
卫谌早已备好马车,在院门外候着。
从新租的宅子到蔡府,路程不算远。
卫瑾上了马车后,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的店铺正陆续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腾地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有孩童背着书箧从巷子里跑出来,布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身后跟着一个边走边喊“慢些慢些”的老仆。
雒阳城的早晨,热闹得让人心安。
蔡府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不宽,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
两侧是青砖院墙,墙上爬着忍冬藤,新绿的叶子刚从老茎上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大约是谁家养的看门狗听见了车马声。
马车在蔡府门前停下。
蔡府的门卫显然是提前受了交代,远远看见卫瑾的马车从巷口拐进来,一个年轻的门子便转身往院里跑,脚步又快又急。
等马车在门前停稳时,府门已经大开。
卫瑾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动作却顿住了。
门内走出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的深衣,满头银发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她身形瘦小,皮皱枝枯,眼白泛着淡淡的黄,眼角堆满了皱纹,在仆从的搀扶下迈过门槛。
搀扶她的是一个管事打扮的老者,五十来岁,一只手稳稳托着老夫人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
卫瑾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那人向老夫人介绍道:“老夫人,是卫公的孙儿来了,他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不算小,是故意让卫瑾听到。
也算变相地告诉他,出门迎接的这位就是蔡邕的母亲袁氏。
卫瑾哪里还会不懂。
他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躬身下拜:“晚辈瑾,拜见太夫人。”
老夫人袁氏今年七十有七,在汉朝算得上高寿了。
可能是因为儿子常年不在身边,忧心忡忡,气色不太好。
见到卫瑾声音清朗、举止从容、一揖到底、礼数周全,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赶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卫瑾,目光从眉眼看到身形,又从身形看到举止,越看越是喜欢,不住地点头:“像,真像,跟你祖父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嘛。”卫瑾笑着应和道,“兄弟几个里面,就我跟祖父最像,祖父也最是疼我。”
“你这孩子,这嘴呀,也不输你祖父。”她笑着拍了拍卫瑾的手背,“走,进去说话。外头风大,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