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蔡琰，带着一点饶有兴趣的、审视的意味。
历史上的蔡文姬，当然是大才女。
父亲是当世大儒，家学渊源，自幼便能辨琴音、通诗书，后来流落匈奴十二载，归来后凭记忆默写出四百余篇古籍，一字不差。
这份才情，放在整个汉末三国，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女子。
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颇有文采的文人。
会写诗，会弹琴，会默书。
仅此而已。
卫瑾向来看不上只会吟诗作赋的文人。
倒不是看不起，单纯看不上。
真正让他敬重的，是那种能把笔杆子变成刀杆子的人。
就比如唐宋的八大家。
最被世人称颂的，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辞章，而是对时政能够提出刀刀见血的议论文。
所以在此刻之前，卫瑾对这位大才女，始终是俯视的。
甚至更傲慢一点说，是怀揣着一种在欣赏美丽艺术品的心态，带有点呵护，有点怜悯，有点好奇，还有点高高在上。
可现在不得不承认，之前好像还真有点小觑了自己的这位未婚妻。
卫瑾嘴角的笑意微微变了一点。
从“有趣”变成了“有意思”，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从打量一件艺术品，变成了打量一个人。
蔡琰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了。
她本就是鼓足了勇气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
像一鼓作气冲上城头的士兵，冲上去的那一刻是英勇的，可冲上去之后，发现四面都是敌人的目光，便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
她想低下头逃避，可又不甘心。
此刻若是先低下头，岂不是等于认输了？
可继续这么站着，又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心里懊恼着，祖母也真是的，快说点什么呀。
就在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仆从快步走进来，他大约是没想到正堂里是这般情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忙低下头躬身禀报，“老夫人，家主的学生曹小姐来访，说是有事要见小姐。”
老实说，其实老夫人见到蔡琰从柱子后面出来时，也有点懵了。
想着说点什么来圆场，可又知道该怎么接。
现在仆从的这句曹操来访，倒是给她解了围。
袁氏扶着案几慢慢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老人家特有的慈和笑容。
“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捶了捶后腰，“聊这么一会儿就乏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活力，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去吧，把阿瞒唤进来，你们几个年轻凑一起也有聊。跟她说老身歇着了，让她也不必来后院问安。”
袁氏扶着墙，慢慢往正堂后面走。
正堂里只剩下卫瑾和蔡琰两个人。
蔡琰仍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正堂比方才更大、更安静了。
卫瑾看着蔡琰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朝外面侧了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师姐来拜访，身为师妹不去迎接一下吗？”
“哦……哦！”蔡琰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多谢公子提醒。”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起初还算稳，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便再也绷不住了。
几乎是逃似的“跑”出了正堂。
卫瑾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月白色背影，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意犹未尽。
曹操在仆从的引着下进了蔡府。
她每年来蔡府不知多少次，尤其前些年蔡邕还留在雒阳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好几趟。
所以当她远远看见蔡琰迎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你怎么出来了？”曹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蔡琰抿了抿嘴，没有解释，只是挽住曹操的胳膊，拉着她往里走。“祖母说让你不必去后院问安了，直接去正堂。”
“正堂？”曹操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往常她来，要么是在书房，要么是在后院的花厅，正堂是接待正式客人的地方，今天怎么安排在正堂了？
“我正有些话要跟师妹你说。”
她正想着，已经被蔡琰拉着穿过了回廊，绕过一丛翠竹，正堂的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敞开着。
曹操远远地往里面瞥了一眼，里坐着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太清面目。
只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候，正堂里传出一句话来，“曹小姐今日拜访蔡府，可是因为我的事儿而来？”
曹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熟悉的声音，是卫瑾。
按曹操的计划，先跟蔡琰到书房，把话题聊向卫瑾身上。
等待会儿卫瑾来了，师妹肯定相见，但又不方便直接见他。
如此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提出，代替师妹去看看了。
没想到居然直接在正堂撞上了！
关键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今天是为他而来？
难道说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曹操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忽然生出一种被卫瑾残忍扒光的羞耻感。
一时间立在原地，哑口无言。
卫瑾端着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难道还真被我说中了？曹小姐来蔡府，确实与我有关？”
“谁说的？”曹操赶忙矢口否认，“我来此是找师妹，与你有何关系？”
“哦——”卫瑾故意拖长了声调，“曹小姐认识我？”
曹操这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实世界里，俩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不认识，”她忙压下心底那股羞耻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反问道，“可是公子认识我？”
卫瑾端着茶盏朝门卫方向举了举，“刚蔡府仆从过来禀报，说是伯父的学生曹小姐来访。”
他态度从容不迫，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又说：“刚刚听曹小姐如此斩钉截铁的语气，还以为是认识在下呢，想着初来乍到就能得到曹府大小姐的赏识，属实三生有幸。”
“现在看来，是仲道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