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卫瑾叫人搬了张胡椅到太阳下,半靠在上面,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握着一沓从驿丞那里借来的“报纸”,怡然自得的看着。
准确的说,现在都叫它叫黄金报,因为是黄金楼发行的。
要说报纸这种东西,出现得很早。
汉代就有“邸报”了,主要传知朝政文书和政治情报,算官方新闻文抄。
不过历史中的汉朝还没有印刷术,全靠人手抄写,发行量可想而知。
到了宋代,印刷术虽然有了,但都是雕版印刷,依旧不够普及。
直到明末清初,活字印刷普及之后的事,报纸的影响力才彻底迎来爆发。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机关术高度发达,造纸、印刷的技术早已成熟,只是识文断字的人不多,报纸的销量成问题。
哪怕是在雒阳,也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黄金楼显然看重的,还是报纸背后的东西,比如影响力。
卫瑾翻阅了近十几期的报纸,上面刊载的基本都是最近发生的趣事,偶尔也会有针砭时弊的内容。
当涉及朝廷政策的时候,还会请一些当代大儒来点评。
放在别的朝代,公然讨论朝廷政策,九族是批发的啊?敢这么干?
但这是汉朝,还是接近汉末,皇权掌控力远没有后世那么强。
至于朝廷内部?
宦官、外戚、世家,三方天天斗来斗去,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谁在乎区区一个报纸?
说不定还都想着怎么利用它,来抨击政敌呢。
卫瑾翻着报纸,恰好看到一篇批评先帝卖官鬻爵的文章,尤其看到希望陛下登基后,能及时废除掉相关的规定时,嘴角微微上扬。
也别管这群敢直言进谏的大儒们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至少他们是真敢喷。
卫瑾放下报纸,脑子里转着念头:“等何太后干掉了董太皇太后,让刘辩坐稳了皇位,这卖官鬻爵的风气,应该就能止住了吧?”
倒不是何太后的目光有多深远。
还被编成了童谣: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
这对于刚掌权何太后来说,简直是现成的靶子。
正所谓,有框你不打?
哪怕是为了扳倒董太皇太后、建立自己的正当性,何太后也一定会拿这事开刀的。
想到这儿,卫瑾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蜷缩在董卓阴影下,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现在她的皇位还算稳当,只是权力全被何太后把持着,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还是不是每天都活的担惊受怕。
或许哪天入宫任议郎的时候,可以找个机会去看看?
想着呢,年轻家臣从院外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迟疑,脸上的表情也透着古怪。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彼此之间刻意的隔着三四步,像是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少主。”年轻家臣走到卫瑾面前,压低声音禀报,“方才驿馆外面来了两个人,都说是袁府派来的侍女,想要拜访您。”
“袁府?”
卫瑾放下报纸,坐直了身子。
目光越过家臣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两位少女身上。
两人都穿着侍女常穿的深衣,一个绛红,一个藏青。绛红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绛紫色的锦匣,藏青的那位则是捧着一封请帖。
“哪个袁府?”他又问了一句。
家臣恭敬地答道:“汝南袁氏,安国亭侯的袁府。”
这时候,两位少女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两把剑在空中碰了一下,溅出几星看不见的火花。
绛红衣裳的那个先收回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捧着锦匣上前一步。
她是袁术的贴身侍女。
按理说,她早就该到了。
可从“准备请帖”到“请帖真正送出”,中间隔了整整一个上午。
袁术自己的字实在拿不出手,得找个字好的人来代笔。
府里能写一笔好字的幕僚倒是有几个,可不巧今日休沐,人不在府中。
于是又跑到隔壁,“借”了个好笔头回来。
请帖写好了,得装匣。
袁术又嫌普通的木匣寒酸,非要找一个配得上袁氏二小姐身份的锦匣。
侍女翻遍了库房,找出五六个匣子,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个颜色太老气,那个纹路不够细,这个金粉描得歪了,最后才选中了那个绛紫色描金梅花的。
匣子选好了,还得找一块绒布铺在里面。
等一切妥帖,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
这倒不是说袁术对卫瑾有多重视。
纯粹是这位二小姐好面子。
那排场必须做足,这样才能让卫瑾知道,邀请你的是袁府那位一掷千金的二小姐。
至于另一边,按曹操本人的意思,是想亲自来驿馆找卫瑾的。
可这时候,袁本初大小姐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阿瞒你可以直接来驿馆——那是因为你和我那愚蠢的妹妹一样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用不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数,更不在乎外人怎么说。
但我不行啊,我又没办法跟在曹操身边,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驿馆门口。
于是拐了个弯,劝曹操以邀请的形式,请卫瑾来府上做客。这样一来,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恰好也在”,顺势见上一面。
然后又劝说曹操,表示你是蔡琰的师姐,要是直接邀请到曹府做客,那多少有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说不定还会直接恶了那卫瑾。
这话听起来,有点多此一举。
但这事传开之后,外人只会觉得是袁本初大小姐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曹操。
至于那卫瑾,谁在乎呀。
相当于绕了个弯,把事情解决了。
曹操思来想去,也觉得好姐妹这是替自己考虑周全了,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
殊不知,她这位素来端庄持重的好姐妹,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