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人送张宝出了府门,袁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树陷入了纠结。
她还是想见一见卫瑾的,看看现实世界里的卫仲道,能有梦境中的几分风采。
只是做不到像妹妹那样无所顾忌。
倒也不能全怪她瞻前顾后。
雒阳不大,创造神话。
眼下就这么一亩三分地,执掌权柄的王侯将相、正值年华的世子贵女,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们汝南袁氏这一支,其中又有一半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
可以说袁氏大小姐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拿到放大镜下,翻来覆去地解读。
相对而言,袁术就没这些顾虑了。
谁让她常年率性而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大家也只觉得——嗯,袁家二小姐嘛,不奇怪。
风从窗棂间漏进来,吹得袁绍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放下窗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她忽然站定,一拍脑门。
“哎呀,怎么把这个忘了。”
梦境里,自己可是因为听说了卫瑾在城中摆下擂台,这才一时兴起才去找的阿瞒。
回归现实,还是可以故技重施,再通过阿瞒结识他呀。
想通了这一层,袁绍纠结的情绪一扫而空,立刻得意的唤来侍女,吩咐备车,快马加鞭的赶去拜访曹操。
费亭侯府,大小姐的闺房内。
窗棂半开,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角落里那尊铜炉正燃着熏香,青烟袅袅,在光柱里缓缓升腾。
“本初是说——我那小师妹的未婚夫,前两日来雒阳了?”曹操从好姐妹的嘴里再次听到“卫瑾”的名字,倒是一点没感到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可能是她在离开梦境之后,就隐隐感觉到,在不久之后就能跟卫瑾在现实中见面。
所以眼下这一幕,无外乎是复刻梦里的场景罢了。
一定要讲的话,曹操还得演出一副,在此之前压根就没听说过卫瑾的模样,避免让好姐妹起疑。
另一边的袁绍,在赶来的路上,也已经想好了怎么引导话题。
她闻言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怜惜。
“我也是从黄金楼那边听到的消息,还说那卫瑾的身体不好,可能……挺不了多久了。”
袁绍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又故意沉了几分:“要说文姬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没了母亲,蔡中郎又受政敌迫害,常年不在雒阳。”
“好不容易到了嫁人的年纪,原以为总算能寻一个良配,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却没想到这未婚夫是个病秧子。”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副端庄得无可挑剔的神情,映出几分怜悯。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显然,常年带着“面具”示人的袁本初大小姐,论演技早已入化境。
曹操听完,压根也没有起疑。
自己那位小师妹,文采斐然,平日里又低调含蓄,从不与人起冲突,也从不争芳斗艳,几乎没得罪过什么人。
除了个别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小人之外,但凡提及她,总是充满同情和怜爱。
何况袁氏和蔡府之间,也不是全无关系。
蔡邕的母亲,出身于陈郡袁氏。
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原本共属一支。
约摸在百十年前,袁良之子袁昌迁居汝南郡汝阳县,开创汝南袁氏;其弟袁璋留居或迁居陈郡阳夏,发展为陈郡袁氏。
蔡邕精通音律,博通经史,文章和书法更是精妙,独创了“飞白”书体。
还不畏权贵、敢于屡次直言进谏,在世家里面也是有口皆碑。
正所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彼此身份上来了,那就是出九服的亲戚,也是能有联系。
何况蔡府和袁氏又都住在城东,彼此也不算远,逢年过节的常有来往。
也就是蔡文姬比较宅,不爱社交,否则袁绍早就跟她处成好姐妹了。
曹操听完心思一动,顺着话头问:“本初的意思是?”
袁绍收回目光,又偷偷瞄了一眼曹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一提”的随意,“我的意思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言这种东西,总是容易夸大。”
“如果方便的话,倒是可以先了解一下,看看那卫瑾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命不久矣。”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才补了一句道:“如果是真的,也可以尝试着劝他提前放弃这门婚事?算是为你那小师妹把把关了。”
如果换作平时,曹操恐怕早就听出破绽了。
袁绍这番话说得吞吞吐吐、前前后后绕了七八个弯,哪里像是她那位素来端庄持重、滴水不漏的好姐妹的行事风格?
何况这属于人家的私事,别说她袁绍了,就是曹操这个师姐,按理讲也没有资格参与。
可偏偏此刻,曹操自己也有个类似的念头,想着见一见卫瑾。
也就没心思琢磨袁绍的异常。
两人各怀心思,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心虚地移开。
沉默了片刻,曹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袁绍,眸子里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心虚,“本初的想法……倒也未必不可。”
“只是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那小师妹,她这个人别看在外人眼里是个柔柔弱弱的形象,可骨子里却是倔强的很,是个外柔内刚的人。”
“在这种关乎自己终身大事的决策上面,恐怕是不大愿意让他人插手的。”
听话听音。
袁绍瞬间就听出了曹操话里话外透露出的真实想法,“也不一定非要干涉,可以……先了解一下那卫瑾的情况。”
“我还听说那卫瑾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剑道高手,一个病秧子却擅长击剑,听起来就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是确有其事,还是夸大其词。”
窗外的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跳了跳。
在袁绍一而再,再而三的怂恿下,曹操终于做出了决定,“本初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