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慧优黛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人。
迦梨不在,千红不在,里娜拉不在,冷月不在,九音不在,林荫苏沫姜茶也不在。
只有一个人。
女巫。
她侧躺在慧优黛旁边,面朝窗户,背对着慧优黛。
她的衣服敞开着,不是故意敞开的,是睡着的时候蹭开的。
慧优黛看到了她的后背。
伤痕累累。
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一条一条的、细细的、红褐色的疤痕。
像鞭子抽的。
像树枝打的。
像自己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慧优黛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女巫没有醒。
她的手指从一条疤痕滑到另一条疤痕,从肩膀滑到腰。疤痕很硬,像干裂的河床。
慧优黛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亲了一下。
不是亲,是吻。
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几秒。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亲。
她只是觉得,这些伤痕,不该只有疼。
还该有别的。
她亲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一条一条地亲,从肩膀亲到腰。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嘴唇有一种力量。
不是治愈,是再生。
那些被亲过的疤痕,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愈合。
疤痕的边缘开始模糊,颜色从红褐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肉色。
像新生的皮肤。
女巫醒了。
不是被亲醒的,是感觉到了。
那种痒,那种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
她怕动了,她就停了。
慧优黛亲完了后背,抬起头,看到女巫的正面。
衣服还敞开着,胸口、肚子、肋骨,全是伤。
一样的疤痕,一样的红褐,一样的触目惊心。
慧优黛低下头,在她肚子上亲了一下。
女巫的身体颤了一下。
慧优黛又亲了一下。
疤痕开始淡了。
从肚子往四周扩散,像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女巫感觉到那种暖意,从肚子流到胸口,从胸口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指尖。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抱住慧优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你亲了哪里?”
“肚子。”
“还有呢?”
“后背。”
“还有呢?”
“没了。”
女巫的眼泪掉下来了。
“够了。”
慧优黛抱着她,没有松手。
“这是哪来的伤?”
女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自己抽的。”
“为什么?”
“因为灵能不稳定的時候,抽自己,比抽别人好。”
“那你现在呢?”
女巫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抽了。”
“为什么?”
“因为你。”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女巫又说:“巫山很寂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抱。
只有我和那些咒。
我帮人治病,解咒,治好身体。
她们好了,走了。
我还在。”
她顿了顿。
“我想跟你在一起。”
过了很久。
女巫以为她不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看着她。
“需不需要派人去你家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女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东西。
只有我自己。”
慧优黛看着她。
“你叫什么?”
“曼陀罗。”
“曼陀罗。
毒花。”
“嗯。
但我不是毒。
我是药。”
慧优黛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抱着,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早餐很丰盛。
面包、牛奶、煎蛋、水果。
所有人坐好了,迦梨在左边,千红在右边,里娜拉在对面。
冷月在迦梨旁边,九音在冷月旁边。
林荫、苏沫、姜茶挤在桌尾。
曼陀罗坐在慧优黛旁边,穿着慧优黛的睡衣,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
慧优黛看了一圈。
“刃霜呢?”
迦梨正在切面包,刀停了一下。
“她说她还要去看她的子民。
生活状态,工作安排,事务纠纷。”
“哦。”
慧优黛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你找她有事?”
“没有。
就是问问。”
里娜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一盘水果推到慧优黛面前。
慧优黛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吃完饭,慧优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森林。
“森林要扩建。
旅游景点要有摊位、卫生间、台阶、阴凉的座位、赏风景的地方。”
迦梨站在她左边,千红站在她右边,里娜拉站在她后面。
“钱呢?”
千红问。
“刃说她会出。
她有高科技。”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迦梨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昨天。
她走之前。”
“她同意了?”
“嗯。”
迦梨没有再问。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了一声。
里娜拉的黑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忙碌的一天。
座位坐满了人,卫生间排满了人,摊位前排满了人。
卫生清洁忙得不可开交,奶茶店忙得不可开交。
慧优黛站在灶台前,煮奶茶。
曼陀罗在旁边递杯子,迦梨在旁边递糖,千红在旁边递冰,里娜拉在旁边递吸管。
冷月在切柠檬,九音在煮珍珠,林荫在洗杯子,苏沫在擦桌子,姜茶在倒垃圾。
一群人,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点了辣辣的小吃,吃完之后喝一口清爽的奶茶。
辣味被压下去,奶茶的甜味浮上来。
她们说“爽歪歪”。
慧优黛笑了。
下午,刃霜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几百个,穿着另一个世界的制服,拿着另一个世界的工具。
她们站在森林入口,整整齐齐,像一支军队。
刃霜走到慧优黛面前。
“可以开始了。”
慧优黛看着她。
“行。”
刃霜转过身,挥了挥手。
几百个人冲进森林,开始干活。
不是用锄头,是用灵能。
地面被铲平,台阶被切出,座椅被塑形。
不到一个小时,一条从入口到深处的旅游步道就铺好了。
慧优黛看着这一切,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五百个人帮她做动画。
现在,几百个人帮她建景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们。
她只知道,她欠她们很多。
下班后,慧优黛跟着刃霜走进森林深处。
小小跟在后面,跑得很快,五颜六色的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它跑到前面,停下来,回头看着慧优黛,叫了一声。
不是喵,是吼。
但不大声,像在催她快走。
慧优黛跟上去。
小小又跑,又停,又叫。
她跟着它,跑进了一片空地。
然后她愣住了。
十几只大猫。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有的红色,有的蓝色,有的黄色,有的紫色,有的绿色,有的白色,有的黑色。
还有一只透明的,不是透明,是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
它们趴在那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毛,有的在打闹。
看到小小,它们抬起头。
看到慧优黛,它们站起来。
曼陀罗的声音在抖。
“这、这是……”
慧优黛走上前。
一只红色的大猫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毛很软,很滑。
她又摸了摸一只蓝色的大猫,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蹲下来,一只绿色的大猫把爪子搭在她膝盖上,指甲缩着,没有伸出来。
迦梨的声音在抖。
“这怎么可能……它们从来不靠近人。”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刃霜。
“这些大猫,你们那个世界认识吗?”
刃霜想了想。
“不认识。
但我们的世界也有野兽。
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多颜色。”
慧优黛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里修好。
给它们修屋子,大的房子,很多美食。
旅游景点,动物园,特色。”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迦梨说“行”,千红说“行”,里娜拉说“行”,曼陀罗说“行”,刃霜说“行”。
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晚上,小小跟着慧优黛回家了。
不是回森林,是回迦梨家。
它趴在门口,身体堵住了整扇门,尾巴卷着。
黑猫从九音怀里跳下来,走到小小面前,抬起头,看着它。
小小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黑猫。
黑猫伸出爪子,拍了拍小小的鼻子。
两只猫,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对视。
黑猫喵了一声,小小吼了一声,不大声。
然后黑猫跳到小小背上,趴下来,闭上了眼睛。
小小站起来,走了一步,黑猫没有掉下来。
小小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掉下来。
它走得很慢,怕黑猫掉。
慧优黛看着它们,笑了。
晚上,所有人都洗了澡。
浴池很大,但人更多,挤在一起,像一锅饺子。
慧优黛泡在中间,水没到肩膀。
银白色的头发浮在水面上,像月光。
她闭上眼睛,不想动。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刷到一条新闻——日出城邦,有一个女英雄,S级。
绿色头发,黑色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
不过黑色裙子很厚,什么都看不到。
她打败了很多只魔兽,对城市有重大贡献。
记者采访她,她对着镜头说:“杂鱼杂鱼,都是杂鱼。”
慧优黛看着那个绿头发女孩,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这个人好不正经、但又好可爱的笑。
冷月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笑什么?”
九音也探过头来。
“嗯?”
慧优黛把手机转过去给她们看。
“笑这个年头,有这么不正经的小孩都充当大人了。”
冷月看着屏幕,没有笑。
九音看着屏幕,也没有笑。
迦梨靠在床头,嘴角抽了一下。
曼陀罗靠在迦梨旁边,心里想:
你不就是吗?
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的侧脸,笑了。
慧优黛又刷到一条新闻——枫丹白露联邦,伊丽莎白公主即将上台。
对未来局势,不知会有什么改变。
她看了一眼,划过去了。
又刷到一条——欧罗巴联邦,女军队,黑长大衣,黑军帽,昂首挺胸。
慧优黛看着那些女兵,心想:她们会不会举起右手,来一句“西海”?
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想到上辈子的某个梗、觉得很好笑、但又不能跟任何人解释的笑。
离娜拉看着她。
“你又笑什么?”
慧优黛放下手机。
“想到好笑的事情。”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什么事?”
“不告诉你。”
千红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搭在慧优黛的手上。
慧优黛没有缩。
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闭上眼睛。
身边的人还在看手机,还在说话,还在笑。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那些温热的呼吸,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