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笙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缓缓扩散,像一层薄纱。
路明非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打火机的盖子合上,咔嗒一声。
烟雾从源稚笙的指缝间漏出来,在灯光下像一缕一缕的丝线。
源稚笙叼着烟,稍微注视了一下某位剑道少女。
犬山世津子正端着酒杯,和樱井小暮面对面坐着,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礼貌的一米缩短到了闺蜜的半米。
剑道少女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聊嗨了,手舞足蹈地在说着什么,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樱井小暮微笑着听她说话,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天鹅,但从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不断靠近的距离来看,她已经完全进入了陪聊模式。
“姐姐我跟你讲哈——”犬山世津子的声音飘过来,两人之间不像是刚见面不到一个小时,反而像是认识了十年的闺蜜。
源稚笙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被哄得很开心。
在这方面,樱井小暮是专业的。她能在猛鬼众那种地方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那张漂亮脸蛋和那副好身材。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该安静地陪人喝酒。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千百次在刀尖上跳舞练出来的。
哄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开心,对她来说大概吃饭和喝水一样简单。
“待会服务完我,记得去锻炼。”
源稚笙的声音把路明非的注意力从犬山世津子和樱井小暮到底在聊什么这个问题上拉回来。
路明非沮丧地点了点头。明天还有十公里,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俯卧撑,深蹲,登山,负重。
他想起今天在道场里被竹刀打到嗷嗷叫的场景,忽然觉得跑步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跑步的时候没有人用竹刀打他屁股。
“说起来,你昨天锻炼完之后,今天有觉得身上酸痛吗?”源稚笙忽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酸痛?他好像确实没有。昨天跑完三公里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但今天起来除了有点累之外,身上确实不酸不痛。
他甚至还能在道场里被竹刀打来打去,虽然疼。
他以前在学校五分钟跑完一千米,第二天腿酸得上下楼梯都费劲。
昨天九分钟五十八秒跑了三公里,第二天居然没什么感觉?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实了?
源稚笙招了招手,像在唤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路明非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怎么人家一招手他就过去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源稚笙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手指修长,力道不大,但很准,按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那块肌肉上。
“疼吗?”
“不疼。”
源稚笙又按了按他的胳膊,大臂,小臂,手腕,每一块肌肉都按了一遍。然后又按了按他的后背,肩胛骨下面的位置,脊柱两侧的肌肉。“疼吗?”
“不疼。”
源稚笙点点头,收回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看得出来,路明非今天身上有明显的锻炼痕迹。大概是跟着犬山家的小姑娘有关……
肩膀的肌肉比昨天紧实了一点,后背的线条比昨天清晰了一点,虽然变化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普通人身上也不会立刻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
还有这运动量,加上昨天的运动量,对于一个从来没有锻炼过。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不小的量了。可他的身上一点肌肉酸痛、乳酸堆积的情况都没有。
麻生真的脑子彻底死机了。
前辈,怎么会……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反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表情就是了。
就像你每天都喂的那只流浪猫,有一天你发现它其实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主人,有自己的名字,而你只是它路过时偶尔停下来蹭一蹭的路人。你不是它的谁,它也不欠你什么。但你就是觉得有点酸。
……并非嫉妒,也非难过,而是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什么的那种茫然。
“少女。”
低沉如闷雷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麻生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光头上纹着一条鲸鱼,蓝色的鲸鱼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尾巴翘起来,像是在喷水。
身高至少一米九,体重估计得有两百斤以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被撑得鼓鼓囊囊。
满脸横肉,眉毛又粗又浓,下巴宽得像块砧板。但他此刻的表情是严肃的,甚至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像是佛祖看着凡人的表情。
“这就是小樱花的花道啊!”
从他口中的讲的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真理一样的分量。
座头鲸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身为牛郎之神,他不允许自己掌控下的牛郎弄哭任何一个女孩。也不允许自己的牛郎店里出现伤心哭泣的姑娘!
这也是他的花道啊!牛郎霸者的花道!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落在麻生真脸上。那张被纹身覆盖的、凶神恶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佛祖般慈祥哀悯众生的表情。
“少女,不要难过。”
“小樱花的花道,才刚刚开始。你们之间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大叔你在说什么……什么是花道?”
麻生真的声音怯怯的,她下意识觉得这个满脸横肉、光头上纹着鲸鱼的大叔不是好人。
这种长相,放在任何一部电视剧里都是标准的反派配置,通常会在第一集出场欺负主角,然后在第二集被主角反杀。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座头鲸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花道就是,男人的宿命!”
座头鲸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余音在空气中嗡嗡地震颤。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远地望向舞池中央,那姿态像是在眺望夕阳下的富士山,又像是在凝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至高真理。
麻生真沉默了。这个大叔是不是好人她不太清楚,但她现在认真清楚地认识到大叔的精神可能有点问题。
她上国文课的时候学过“花道”,知道那是插花的艺术,是用花草枝叶表达美的修行。
但从这个大叔嘴里说出来,“花道”好像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小樱花正在寻找他的宿命!他的道!”
座头鲸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有人在给他配背景音乐,铜管组齐奏,定音鼓轰鸣。
他伸出手,粗壮的手指指向舞池中央的路明非。
小樱花是指前辈吧。麻生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明非还站在那个穿浅棕色风衣的漂亮大姐姐面前,手里拿着那包柔和七星,正低头在说什么。
“所以请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以后不会让你流泪的。”
麻生真的脸腾地红了。
“啊?前辈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吧。”
她把头侧到一边,马尾辫甩过去,遮住了半张脸。那颗珊瑚红色的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让女孩伤心流泪可不是小樱花该做的事啊。”
“我也没有伤心。”
“前辈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她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小了很多,小到几乎听不见。
“是吗?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他?”
麻生真沉默了。她咬着嘴唇,珊瑚红色的发夹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
她确实在看路明非。从走进高天原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她看着他被那个梳马尾辫的女孩拽进来,看着他被那个穿晚礼服的女人拦住,看着他坐到那个穿风衣的漂亮大姐姐对面,看着他给她点烟,看着他被她按来按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前辈救过我……”
座头鲸想起来了,之前路明非有一次找过他,说得罪了本家,可能要连累店里的生意。当时他以为只是小混混打架之类的事,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本家却没找上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那个少年自己解决了,也许是有人帮了他,也许只是运气好。
那个少年当初惹的麻烦,大概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孩。
“那现在要不要和你的前辈打个招呼?”座头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再像寺庙大钟,倒像是冬天里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
“还是算,算了。”麻生真摇了摇头,马尾辫在肩膀上晃了晃。
“要不要拿出点勇气来?”
麻生真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珊瑚红色的发夹在灯光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
座头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金色招牌的光芒里。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叹气的同时还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舞池,走向那些需要他的客人,走向他的花道。
麻生真跑回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把降压药放在桌上,把牛奶放进冰箱,把面包放在灶台上。然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东京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灯光太亮了,空气太浊了,星星都被遮住了。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天上挂着几颗,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她看着那些星星,闷闷不乐。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些画面——前辈被那个漂亮大姐姐按来按去,前辈给她点烟,前辈站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穿着那件白色的工作服,像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麻生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第七颗星星不见了,被一片云遮住了,或者只是她自己看花了眼。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奶奶已经睡了,邻居们这个点应该都在看电视或者洗澡。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麻生真打开门。
“真小姐,吃草莓吗?”他说。
路明非是被“千世”拎回来的。
六公里,跑了二十分钟,跑完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路边的栏杆上,像在晾衣杆上的烂抹布。。
“不错,比昨天强多了,今天竟然能跑六公里”
源稚笙骑着自行车,单脚撑地,手里拿着秒表。
仅仅24个小时,从3km进化成了6公里。
“明天再加一公里。”
路明非感觉自己要死了……
拉面是照例要吃的。上杉越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布幌子洗得发白,但灯光很亮,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上杉越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种“年轻人真好啊”的慈祥笑容,手里的汤勺搅着锅里的汤,哼着小曲。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路明非的脚步慢了下来。水果店门口的灯箱亮着,照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草莓。
草莓被装在小小的透明盒子里,一颗一颗红得发亮,叶子还是绿的,新鲜得能看见上面的水珠。盒子上贴着标签:1500日元。
路明非的眼睛瞪圆了。十颗草莓,一千五百日元。他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一百多块人民币。十颗。一颗十几块。日本的水果是真贵啊!
还好今天给贵妇人点烟,挣了点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