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其实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确实不用说了,因为眼前的女孩真的猜得到。
他不想走的原因,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原因。她不需要他解释,她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没有勇气放弃安稳的生活吧——如果是之前,我大概会这么想呢。”
源稚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她端着酒杯,仔细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液。
路明非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现在你不这么觉得了吗?”
“不觉得了。”
源稚笙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因为很好理解。你是个很有勇气的孩子啊。”
路明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有勇气?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勇气。”路明非挠了挠头。
源稚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犬山世津子。
那个梳马尾辫的女孩正端着酒杯,和樱井小暮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爽。然后她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朝路明非靠过来。
她俯身来到路明非耳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酒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柑橘和木质调混合的味道。
吐气如兰,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但他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好的词。
气息又轻又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
“你当然是个有勇气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要不然怎么会救我呢?怎么会帮助那个叫麻生真的小姑娘?”
“你不愿意跟我走,大概是察觉到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吧。”
路明非沉默了。
本家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那些穿黑风衣,开黑色轿车,动辄把人丢进东京湾的家伙,或许他们也在守护秩序,可大概和好人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但猛鬼众铁定不是好人,看那种畸形的样子,甚至可能不是人,这点他很清楚。
哪怕假面骑士和怪人同根同源,可假面骑士大概会有一颗人类的心吧。
我也不是要做什么正义的伙伴,千世姐姐当大皇帝,我当你手下的小卒子就行。
但那个王将看起来真的要杀我啊,本家或许是坏人,猛鬼众根本不是人!
他觉得自己心大得有点过分了,憨憨得有点离谱了。
正常人被敌人的手下邀请“跟我走”,第一反应应该是拒绝,警惕,然后想办法脱身。而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她的味道真好闻。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源稚笙直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好像她并不在意路明非的答案。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有今天在道场磨出的红印,虎口有被刀震出的淤青。
他想起昨天的事,怪物,王将,AWM,下水道爆炸的火光。他想起前天的事,麻生真被混混拖走,他冲上去,被打得像条死狗。他想起更早的事,垃圾堆里的血泊,那件绣着浮世绘的风衣,那句“你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他不跟千世走,不是因为没勇气。恰恰是因为有勇气,有勇气留下来,面对那些他还没搞明白的事情。
“那你刚才问我要不要跟你走。”
路明非的声音不大,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试探。
路明非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挂痕。
有些东西有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已经开始发芽了,但谁也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也是认真的啦,就像昨天我问你一切结束之后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天体海滩,都是认真的。”
源稚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
她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路明非抬起头,看见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或许是不对的话,或许是你也不会答应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好看。
“就当是一时冲动不小心说出来的话吧。”
一时冲动……吗?
“听起来很像是渣男的话哦。”路明非苦笑。
“但我不是男孩子哦,所以应该是渣女了。”
源稚笙放下酒杯,微微侧头,看着路明非。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瞳孔里有光影在流转,像深水里某种发光的生物。
她的嘴角翘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带着一点调皮、一点狡黠,眼波流转,言笑晏晏。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过因为时间和工作原因,我还没来得及渣人哦。”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没出现过的像是少女在捉弄喜欢的男孩时的表情。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
美神维纳斯把他搂在怀里了。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臂环住了他,温热的,柔软的,有种让人想闭上眼睛沉进去的力量。
他的心跳从死机状态恢复过来,然后开始加速,加速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可恶。被这个坏女人撩到了。路明非在心里骂自己。今天又见到她的另一个侧面呢。高冷的,慵懒的,威严的,温柔的,现在又多了一个撩人的。
但现在他被一个客人撩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算什么牛郎?算了。反正店长说过自己是稀世珍宝什么的……被撩也行。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路明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刚才的神态,那种眼波流转、言笑晏晏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像谁?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他努力去抓,但抓不住,只剩下一个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的印象。
“当然,我刚才说的后半句也是认真的。”
源稚笙的声音把他从那个模糊的印象里拉回来。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出情绪的平静,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像是湖面上的涟漪慢慢散去,但水底的石头还在。
“明非,你现在没必要在这里当牛郎了吧。钱的问题不用你担心。”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家伙,更像豪门少爷风流公子爱上花魁了,要给清倌人赎身了。
现在他面前就坐着这么一个公子哥。
可惜花魁路小姐不能就这样跟他走啊。
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配了个画外音,语气是那种老电影里旁白大叔的低沉嗓音,带着三分惋惜,三分无奈,还有三分这就是命的释然。
总之老扇形统计图了,你问还有一分在哪?无所谓了,管他呢。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源稚笙那张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千世,你的伤已经好了吧。为什么不走呢?”
“你不离开我的原因,正是我不离开高天原的原因啊。”
源稚笙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了晃,然后又归于平静。
源稚笙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路明非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答案。
她为什么没有离开?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因为她说过你不会再是孤身一人,而这句话不是施舍,是承诺。承诺的意思是——在对方不需要之前,不会收回。说到了,就要做到。
就像他为什么没有离开高天原?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没还完的情,还有没弄明白的自己。
说他是“有勇气的孩子”,但真正的勇气不是跟着她走,是留下来面对那些他还没搞明白的事情。
“原来如此。”源稚笙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可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遥远到可以当作故事来听。
但那一天不是很远。
“一个月以后嘛。”
路明非说。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使命要结束了,一个月后或许就能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了。
“实际上是二十七天之后。”
源稚笙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日历上的数字,但精确到个位数。二十七天,是确切的、数得清的日子。路明非觉得那二十七天像二十七枚硬币,一枚一枚地落在桌子上,叮当,叮当,每落下一枚就少一天。
“真是令人遗憾。”
路明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还记得有人说过,你不会再是孤身一人呢。”
“小樱花,我不是邀请过你两次了吗?”
源稚笙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换了个人,“昨天邀请你去天体海滩,今天又邀请你跟我一起走。事不过三,你要考虑清楚呢。”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调侃对方是渣女,现在他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明明拒绝了人家,还惦记着人家的承诺,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渣”吗?
“这不是还没到第三次吗?”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那个笑容放在他脸上,活像侍奉太后娘娘或者女皇大人的太监。
弯着腰,眯着眼,嘴角咧到耳朵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娘娘您说的都对。
“等到第三次我就同意。”
源稚笙看着他那个谄媚的笑容,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的笑。
“那二十七天之后我就再邀请你一次。”
源稚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秋天的风里夹着桂花香,甜而不腻。
“要好好考虑清楚哦,头牌路小姐。过了这个村,我就不给你赎身了。”
“不过既然我们的小樱花还打算接着服务客人,那就先来服务我吧。”
源稚笙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翘起一双美腿,长靴包裹着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膝盖交叠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柔和七星,随手把烟盒丢给路明非。
烟盒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他手心里,带着某种余温。
“给我点烟。”
“喳。”
路公公准备服侍女皇陛下了。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香烟细长,滤嘴是白色的,烟身上印着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
源稚笙微微偏头,把烟含在唇间。
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东西,夹着那根白色的烟,在灯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高天原的服务生随身带打火机是标配,但他几乎没用过,他的客人从来不抽烟,或者说,从来没有客人让他点过烟。
路明非按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在两人之间跳动。
他的手有点抖。
源稚笙微微前倾,他微微弯腰,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团跳动的火苗。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那团橘黄色的光,看见她唇间那根烟的滤嘴上沾着一点点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