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出来了,这个小牛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熟人撞见自己在夜店上班的尴尬,犬山小姐以前见过。
之前在芭蕾舞团,有个学姐因为穷白天在舞台上跳天鹅湖,晚上在酒吧当女招待,被团里的同事撞见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我也是你的朋友吧,小樱花。”犬山小姐说
“对,对的,师姐。”
路明非点头,小鸡啄米般。
“那就先陪我喝酒啦,说好的啦。”
犬山世津子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子,语气很理直气壮。
她对这个便宜师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说好的事就是说好的事。
她先约的路明非,先拽着他来的高天原,先坐在这个卡座里的。
虽然这样可能会害得小师弟失去一个客户——但怎么说呢?
路明非站在两个人中间,急得满头大汗。
他的目光在犬山世津子和源稚笙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两只猫同时盯上的老鼠。
源稚笙对樱井小暮使了个眼色。
坐在她旁边的樱井小暮立刻站了起来,丝绸质地的黑色晚礼服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暗光。
她走向犬山世津子。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高跟鞋叩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个小巧的编钟。
走到面前时,她停下来,微微欠身,脸上浮现出微笑。
魅惑又危险。路明非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它们还不够。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在悬崖边上开放,你知道摘它可能会掉下去,但还是想伸手。
“女士您好。”
樱井小暮的声音和她的笑容很配,像丝绸滑过皮肤。
“我家主人找这位先生有要事相商,可否请您忍痛割爱一会儿?”
路明非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都什么年代了还主人?
你是从哪个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他替她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座富士山。
但犬山世津子只是挑了挑眉。反而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日本这个国家,看起来是现代得不能再现代了,你能看到新宿的霓虹灯,涩谷的十字路口,秋叶原的电子屏。
可日本骨子里还是个封建国度。那些从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家族,那些盘根错节的依附关系,那些“家主”“分家”“本家”的称呼,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管另一个人叫主人,在犬山世津子的世界里,不是什么稀奇事,她见多了。
“有何要事?说来听听。”
犬山世津子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樱井小暮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既然是要事,那自然是无法说给无关人员听的。”
犬山世津子眯起眼睛。那双眼睛本来就不大,眯起来变成两条细缝,缝里透出的光是冷的,像刀锋上的寒芒。
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而且小樱花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吧。”
“是这样的,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樱井小暮微笑着,那笑容还是那么魅惑,那么危险,一点都没有被对方的气场压下去。
“所以我们会做出补偿。您今天的消费我们买单,怎么样?”
说着,她的手伸向胸口,这个动作就已经很奇怪了,但她拿出来的东西更奇怪了。
路明非以为她要掏什么名片,会员卡,或者一个小巧的卡包。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黑色的丝绸晚礼服映衬下像五片花瓣。手指探进领口的缝隙。
然后她抽出了一沓钱。
厚厚的一沓万元大钞,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那一沓钱被她两根手指夹着,从胸口那个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深的缝隙里抽出来,像变魔术一样,越抽越长,越抽越多,最后整沓出现在空气中,纸币的边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一道的光。
路明非和犬山世津子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钱的数量。犬山世津子可不是路明非那样的穷鬼,她是犬山家的大小姐,干爸爸是掌握整个日本风俗界和大部分影视界的男人,她见过的钱比路明非见过的拉面碗还多。一万也好,一亿也好,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数字。
她被惊到的原因是拿钱的那个位置。
一般情况下,这种晚礼服是没有口袋的。紧身的,贴肉的,别说口袋了,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所以女性穿这种衣服出门,要么拿一个小巧的手包,要么自己拿要么让随从帮忙拿着。
但樱井小暮没有拿包,她身边也没有随从。她的钱,是从胸口里抽出来的。
路明非看清了,没想到视力好还有这种作用。
樱井小暮不是从领口侧面,不是从肩带底下,是从两胸之间的缝隙里。
那沓万元大钞被夹在那里,像夹在一本翻开的书的书脊里,只露出一个边角。
两根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抽,钞票就出来了,顺滑得像从刀鞘里拔出一把刀。
那个画面委实有点震撼,也有点香艳。黑色的丝绸,白色的手指,绿色的钞票,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被晚礼服勾勒出的深邃弧线。
几样东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让路明非不知道该看哪里的奇异构图。
路明非的目光在那沓钞票和那道弧线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吊灯很漂亮,水晶很亮,每一颗都折射着暖黄色的光。
我在看吊灯,我在看吊灯,我在看吊灯,我是吊灯……我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
樱井小暮双手恭敬地把钱递到犬山世津子面前。
双手捧着,微微弯腰,钞票正面朝上,崭新得能照见人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好像刚才那个取钱的动作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像每天都要做十遍八遍。
犬山世津子看着那沓钞票,没有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说到底她也是个少女,被犬山家主保护得很好,见过的世面不少,剑道场上的刀光剑影,芭蕾舞台上的掌声雷动,社交场上的觥筹交错,但这种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有人从胸口里掏出钱来递给她,那钱还带着体温和香气,该怎么接?用哪只手接?接了之后该说什么?犬山小姐的大脑在那一刻进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
卡座那边,源稚笙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源稚笙的表情很少有变化——但她的内心确实动了一下。
她让樱井小暮去把路明非带过来,本意是让她用点正常的手段:客气地说话,礼貌地邀请,最多再加一点适当的压力。从胸口里掏钱?这是什么操作?
源稚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感觉在她的操作下,事情变复杂了?
樱井小暮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在别人眼里有多么不同寻常。她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小樱花,我家主人还在等着你呢。你的想法呢?”
“啊,我。”
我也能有想法吗?
“对,确有要事。”
樱井小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的脸转向了犬山世津子。
“为表歉意,填补小樱花的空缺,我来陪小姐您喝酒怎么样?”
她微微侧身,一只手优雅地指向吧台的方向,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犬山世津子看着樱井小暮,看了两秒。
“行吧。”
反正跟谁喝酒不是喝,这个女人看起来也挺有意思。
她把胳膊放下来,马尾辫甩了一下,“既然是有要事,那小樱花你先去吧。记得回来。”
路明非如蒙大赦,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嗯嗯,很快,很快。”
樱井小暮微笑着退后一步,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卡座的路。她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跳一支慢舞,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晚礼服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丝绸摩擦的声音细微得像风吹过纱帘。
路明非迈开步子,朝卡座走去。
………………
高天原的二楼,有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看台。在每次有盛大活动时店长座头鲸都会在那里高昂演讲慷慨陈词,不过今天恰巧没有活动。
这位置不大,只摆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舞池,能看清每一张卡座里坐着的客人,能看见吧台后面酒保擦杯子的每一个动作。
这里是座头鲸的王座,他喜欢坐在这里看着下面的一切,像船长站在舰桥上看着自己的船。
此刻,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
这张脸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让人绕着走。但他此刻的表情是柔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慈祥,像一头吃饱了的棕熊在阳光下打盹。
他叫藤原勘助,前相扑界国宝级的人物,当年在相扑界也是绝世美男子。很多人以为他在相扑界前途无量。
但他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光速退役成为牛郎。理由很简单:他想让更多女孩感受到爱。
听起来很离谱,但在日本这样一个有世界冠军或者富家千金自愿去当小电影女主角的地方倒也正常。
“小樱花成长得也很快啊。”藤原勘助看着舞池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正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店长,你果然没有看错他。”
座头鲸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没怎么喝。
他看着下面的路明非,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时那种复杂混合着骄傲和担忧的东西。
“那当然。”
“我当年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楚楚可怜的稀世珍宝。”
“看来他已经找到自己的花道了。”
藤原勘助的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身上。少年坐在卡座里,面前坐着一个清爽漂亮的女人,身后站着一个穿晚礼服的妖艳美人,旁边还有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在等他。他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像一只被三只猫围住的老鼠。
座头鲸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小樱花的花道还有缺陷。”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船长的汽笛从高处往下压。
“他似乎让一个女孩伤心了,这是不应该的。”
藤原勘助一愣。他顺着座头鲸的目光看过去。
舞池的边缘,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站着一个女孩。
灰扑扑的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梳着马尾辫,头上戴着珊瑚红色的发夹。她站在奢靡的舞池边缘,站在那些浓妆艳抹的男人和穿着闪亮礼服的女人之间,像一只误闯进孔雀群里的麻雀。不起眼,不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说和这里格格不入。
小麻雀目不转睛的看着路明非。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那里面有困惑,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的感觉。
她看着路明非坐在卡座里,面前坐着一个清爽漂亮的女人;她看着路明非被另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从犬山世津子身边带走;她看着路明非在三个女人之间手忙脚乱的样子。
………………
“千世。”
路明非还算有点脑子,没喊喊龙王。
蛇岐八家和猛鬼众势不两立,这点明显的路明非都知道。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个组织到底在争什么、打什么、恨什么,但他知道在犬山世津子面前喊出“龙王”这两个字,大概和在飞机上喊“我有炸弹”差不多。
路明非可没有在头上缠白头巾的习惯。
所以他选了另一个名字。
“嗯。”源稚笙揉了揉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画了两个圈。
能看出来她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揉不散的疲惫。
“你怎么来这边了?”路明非问。他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顺路来看看你。”
源稚笙放下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流过杯沿,在她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光。
这个姿势有些有些似曾相识啊……好像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只是看看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路明非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卡座。
犬山世津子坐在那里,樱井小暮陪在她旁边,两个女人面对面喝着酒,一个穿剑道服,一个穿晚礼服,画面诡异得像某种超现实主义画作。樱井小暮正端着酒杯,微笑着听犬山世津子说什么,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天鹅。
路明非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那位是?”
“下属而已。”
路明非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什么样的下属会穿着露背开叉的晚礼服陪上司来牛郎店?什么样的下属会从胸口里掏出一沓万元大钞?
“你有想过不在这里工作吗?”源稚笙放下酒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跟我走怎么样?”
路明非愣了一下。好有霸道总裁风格的问题,路明非嘴角差点没绷住。
这台词他在电视剧里看过,在小说里读过,在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地摊文学里见过无数次。通常这种问题后面,女主会脸红心跳,会犹豫不决,但最终会拒绝。
这么说我也算是小白花女主了?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诶,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有人来救我。
没想能力平平,相貌平平,胸前也是平平,如路边小野花一样的小家碧玉路小姐竟然会得到XX大少的爱。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那么我接下来的回答应该是——
“不。”路明非说。
“哦。”源稚笙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追问,没有失望。
路明非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源稚笙没有说话。
她真的没有问为什么。这让路明非反而有点不自在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推脱的说辞了啊!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什么“我不想依附于任何人”,什么“我还没想好自己要什么”。但那些说辞在她这个“哦”面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尽了力气,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响。
虽然只是些假的说辞。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路明非憋不住了。
源稚笙放下酒杯,嘴角弯了弯。像是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湖面上的美。刚好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鲜活起来,像一幅水墨画被人点了两笔颜色。
眼睛在那一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因为我问了,你可能不说。”
“我不问你可能会主动说。”她顿了顿,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富家大少?真是个妖艳众生荼毒小白花的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