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咬了咬牙,走进水果店。“老板,来一盒草莓。”
昨天吃了麻生真的天妇罗。是人家奶奶亲手炸的,一个一个裹上面衣,一个一个放进油锅里,一个一个捞出来控油,然后装在粉红色的饭盒里,贴上蓝色的便签,放在他门口。
他吃完了,他得回礼。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虽然他做人做得不太好,学习成绩不好,体育成绩不好,连当牛郎都当不好,但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真小姐,给你,这是回礼。”
路明非把那盒草莓递过去。他的手还有点抖跑步跑累了,肌肉还在痉挛。但在麻生真看来,那抖动的样子像是在紧张。
她的目光从那盒草莓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那盒草莓。草莓很红,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红得像一颗一颗的小心脏。
“昨天你奶奶做的天妇罗,很好吃。”路明非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干。
“这是回礼。虽然不是亲手做的”
麻生真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浑身疲惫、站在她家门口像个傻瓜一样的男人。
麻生真伸出手,接过那盒草莓。手指碰到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草莓盒子的塑料薄膜凉凉的,她捧着它,像是捧着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冷气的心。
“谢谢前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楼上睡着的奶奶。
路明非如蒙大赦,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差点被楼梯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栏杆,然后转过身,快步上楼。脚步声在铁质的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是在逃跑。
麻生真站在门口,捧着一盒草莓,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那颗珊瑚红色的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红红的,亮亮的,每一颗都圆滚滚,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把那盒草莓贴在胸口。草莓的香气从盒子的缝隙里漏出来,甜甜的,酸酸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她想起那个光头大叔说的话。“拿出点勇气来。”
………………
东京郊外的山中,瓢泼大雨打在神社的屋顶,屋檐上飞落的雨水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园中的百年樱树下着哀艳的樱雪。
身穿黑衣的男人们腰插白鞘的短刀,从烧焦的鸟居下经过,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走过洒满樱花的石阶,在本殿前朱红色的石壁下停步,深鞠躬三次,而后敞开为两队夹道。
紧接着踏入神社的是打着纸伞的七人,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和服,男人们穿黑纹付羽织,女人们穿黑留袖,足下是白袜和木屐,目视前方,步伐极其稳重。他们穿过那座烧焦的鸟居时,先前引道的男人们深鞠躬,一言不发,场面肃穆得像是一场葬礼。打着纸伞的七人也在那面朱红色的石壁前深鞠躬,为首的银发老人点燃三支线香插在石壁前,看着香烟弥散在雨幕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七个人进入本殿之后,大队人马才涌入了神社,这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肩并着肩,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
没有人抢道也没有人拖后,所有人都在石壁前深鞠躬,然后把手中的伞放在本殿前,最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便如云集的乌鸦。
而此刻神社前后近百辆车封锁了道路,荷枪实弹或者扛着长刀的男人们站在阴影中,没有人敢再接近这座朱红色的建筑哪怕半步。
神社中几百个黑衣男女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庞大组织中的地位,没人跪错位置。
“大家长,参会人员已经到齐。战略部石舟斋、丹生严、左上部等长老、联络部负责人及属下计三十四人、五小姓家人计一百三十四人、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下辖关东支部支部长及组长十九人、关西支部支部长及组长十七人、岩流研究所十四人、丸山建造所七人……共计四百四十人在此。”
黑衣的秘书把名册呈到银发老人的面前。
“政宗先生请过目。”
“稚女昵?没有她开什么会啊?”
蛇岐八家,蛇岐八家。自然是有八位家主,分内三家和外五家,家主分别执政。另有一位蛇岐八家在八位家主中选出的领袖大家长,统领八家。
内三家为上杉家,源家,橘家,外五家为犬山家,风魔家,龙马家,樱井家和宫本家。
源稚女是本代源家家主,外加蛇岐八家的下一任大家长,没有她确实开不了会。
当代大家长橘政宗先生看了看场中唯一空着的座位,“夜叉乌鸦,稚女在哪里?”
夜叉和乌鸦对视了一眼。夜叉先开口。
“少主去看朋友了,说她马上到,不会迟到的。”
橘政宗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是从天上。
从远方的天幕上,从雨云的低垂处,从杉树梢头被风吹乱的雨幕里。
长桌前的七个人有六个同时抬起头。透过和室敞开的门,他们看见远处的山峰上,一个小小的黑影腾空而起。
那是一只在雨中展翅的黑鹰,双翼张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狂风鼓振它的双翼,把它带往视线高不可及的天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小到几乎要消失在雨雾里。
升力用尽,到达高度的极限。
黑鹰猛地转折。
像一头捕猎的猛禽发现了地面上的猎物,收拢双翼,头朝下,惊雷闪电一样扑击下去。
雨幕被那道黑色的轨迹切开,留下一道笔直的裂痕,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刀。
众人看清了那只鹰。
那不是鹰,是一架黑色的滑翔翼。
三角翼的形状,翼膜在雨中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翼面往后流,在翼尖拉出两道细长的水线。滑翔翼下吊着一个人,彩色的衣裳在灰色的天幕中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雨里的花。
黑鹰急速地向下俯冲。风声在耳边尖啸,雨点打在翼膜上噼啪作响,像千万颗石子同时砸下来。
高度在急剧地下降——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的时候,那只鹰丢弃了它的翅膀。滑翔翼的锁扣被打开,翼面从吊架上脱落,被风吹走,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雨幕里。
源稚女从滑翔翼上跳了下来。
三十米的高度,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足够摔断全身的骨头。
但她落下的姿态不像是在坠落,倒像是在下沉,像一片羽毛,像一滴雨,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旋转,彩衣的衣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雨水从她身边流过,在她脚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她落在庭院里。
溅起的水花在她脚边绽开,白色的,细碎的,像一圈一圈的花瓣。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站在雨中。
黑色的长刀,两把,交叉着背在身后,刀柄从肩膀上方露出来,缠着黑色的丝线,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流。
右手提着一个酒葫芦,青色的瓷,壶嘴用木塞堵着,葫芦的表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她仰起头,拔掉木塞,把酒葫芦举到唇边,畅快饮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流过她的嘴唇,流过她的下巴,混着雨水,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的喉头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雨水打在她脸上,打在她眼睛里。
六位家主宁静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等着她喝完酒,像在等待一个仪式完成。雨还在下,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她身后的两把刀上,沿着刀鞘的纹路缓缓流淌。
源稚女放下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的脸在雨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瓷器,嘴唇被酒液和雨水浸得微微发红。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前的七个人,然后弯下腰,把左手提着的东西放在和室门前的空地上。
那是一颗人头。
切口整齐,血已经流干了,头发的颜色是灰白的,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死亡前那一瞬间的茫然,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金将,猛鬼众龙马之下的干部。”
“抱歉来晚了,已经检查了神社前后,确认了安全事宜。”
虽然口中说抱歉,可源稚女脸上并没有歉意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人头,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并且杀掉他,稍微费了点小功夫。”
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能听见杉树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水流的声音。六位家主看着那颗人头,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一颗人头还不足以让他们失态。
橘政宗率先鼓起掌来,跟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源稚女站在雨中,听着那些掌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酒葫芦重新塞好,挂在腰间,然后走上台阶,走进和室。雨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走到那个空着的座位前,坐下来,把背后的两把刀解下来,靠在椅背上。
“会议开始吧。”她说。
“来了就好,快坐下吧。”
政宗先生的声音温和得像长辈在招呼晚归的孩子。
“这种大风大雨的天还要你亲自检查安全事宜,真辛苦你了。”
在座的几位家主微微颔首,似乎在用这个动作表示赞同。
和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一些。
“有事快说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原本缓和的空气凝固了。
这话对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来说堪称僭越。以下犯上,大不敬,放在江户时代够拉出去切腹的。
大厅里已经有人对源稚女怒目而视了。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从各处飞过来,扎在她身上。
但源稚女不在乎。
橘政宗能坐稳现在的位置,不是仅因为他能力强。
还因为他在深山中找到了最后的皇血源稚女。
未来的源稚女才是蛇岐八家的真正主人。
她掌握执行局只不过三年,执行局已经一跃成为日本分部中最强的部门,整个机构都围绕着执行局运转,毫无疑问下一任日本分部长会是源稚女。
而在家族内部,在她被找回的那一刻她已经被确立为蛇岐八家的继承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日本黑道中的皇帝。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
她的另一只手伸向身侧。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黑纱遮面而且穿上了男人穿的黑纹付羽织的女孩,她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台游戏机。
羽织的袖子宽大,遮住了半只手,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机的屏幕,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水面的波光。
源稚女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游戏机的边缘。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屏幕光照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把游戏机递了过去。
源稚女接过游戏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拳皇,经典的格斗游戏,两个像素小人正在屏幕上你来我往地互殴。
源稚女把拇指搭在按键上,按了两下,屏幕上的角色做了一个前冲的动作,然后被对手一套连招打飞,血条清零。
一个大大的“K.O.”出现在屏幕上。
源稚女把游戏机递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下刚才面容平静的几位家主也怒目而视了。
女孩接过去游戏机,低头继续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