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芸看着那只缩在角落里的小约克，小家伙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牠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耳朵压得低低的，前爪却还死死按着那只旧布玩偶，像是只要一松开便會立刻失去一般。
鬼斯飘在一旁，刚才还被那一声奶凶奶凶的叫声吓得抖了一下，这会儿看清了对手的模样，整团身子顿时又有些不服气地鼓了起来。
“桀……(눈‸눈)”
它往前飘了半步，龇了龇牙，像是还想把刚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别闹”紫芸低声道。
鬼斯动作一顿，委屈地回过头看她。
紫芸没有看它，只是仍旧望着角落里的小约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鬼斯，退后一点”
鬼斯眨了眨眼，最后还是乖乖地往后飘开，停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它偏了偏头，只留下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小约克，一副「本小姐不和小狗狗一般见识」的模样。
紫芸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距离那堆箱子几步外的位置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小约克几乎持平。
“……小约克？”
面前这只宝可梦明显一僵。
牠先是更用力地把玩具往怀里拱了拱，随后才从布偶边缘抬起一点鼻尖，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还冒着一点小小的呜咽声。
有反应，紫芸眼底微微一动。
“你是跑来找这个的，对不对？”
小约克当然不可能听懂全部的话，可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耳朵还是轻轻地抖了一下，些许的反应，却还是被紫芸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倒西歪的纸箱，又看了看小约克怀里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布玩偶，心里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大半。
刚搬来百代市的夫妇，遗落在仓储街的箱子。
走失的小约克。
还有这两晚仓库里不大不小、却总让人心里发毛的动静。
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个执拗得有些可爱的小笨蛋。
“鬼斯”紫芸没有回头“去把那边掉下来的箱子扶起来”
“桀？”
鬼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被派到的是这种差事。
“快去”
“……桀。”
小家伙只好不情不愿地飘过去，开始把旁边那两只歪倒的空箱一点点拨正。牠动作不大，倒也把周围那种乱糟糟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
紫芸这才重新望向小约克。
“你的家人们在找你”她轻声说“回去吧。”
小约克还是不动，只是抱着玩具的前爪微微发抖，一副犹豫的样子。
紫芸只是伸出手，将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
过了几秒，小约克的鼻子终于轻轻动了动。
牠先是小心翼翼地往前嗅了嗅，接着又猛地缩了回去，彷彿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紫芸也不着急，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最后，小约克终于慢吞吞地从箱子缝隙里挪出了一点。
牠还是紧紧叼着那只旧玩偶，腿短短的，动作却谨慎得不得了，一边往外蹭，一边还时不时抬头去看紫芸和远处飘着的鬼斯。
鬼斯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桀……”
牠显然很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紫芸，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终于，小约克整个从箱子堆里钻了出来。
离得近了，紫芸才看清牠身上还沾着灰，红色项圈歪歪地挂在脖子上，原本应该很柔软的毛也因为在仓库角落里缩了太久，到处都是打结杂乱。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牠没有明显外伤后，才将掌心更往前递了一些。
“小约克，过来。”
这一次，小约克只犹豫了片刻，便叼着玩具慢慢凑了过来。
紫芸的手指轻轻碰上牠脑袋的那一瞬，小家伙明显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大概是终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点“不是来抢玩具，也不是来吓它”的意思。
紫芸的动作也跟着放轻了些。
“好了”她低声说“回家了”
一旁的鬼斯飘过来看着小约克，神色相当复杂，大概到现在还没完全接受，自己今晚的「仓库深处大冒险」最后居然是以发现一只守着玩具不肯走的小狗收场。
紫芸看了牠一眼，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走了，大胆的侦探小姐”
“桀……”
鬼斯顿时露出一副不高兴又无从反驳的表情，只好把自己鼓起来的雾气重新收一收，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等到紫芸带着小约克从倉库深处出来时，门边的男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就是……怪声来源？”
他看着那只叼着玩具、灰头土脸的小约克，表情一时间复杂得不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敢相信。
“嗯”紫芸点点头“是走失的小约克，箱子里有它被遗忘的玩具”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连连摆手“不是闹鬼就好，不是闹鬼就好，哎呀，弄得我这两天心神不宁的”
“我先送它回去。”她说，“走失协查单的主人应该就在附近”
“好，好，麻烦了”他连忙点头，象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
“这边委托我会先在系统上确认完成，回头再做一次协查回报就行。那个……真的太谢谢了”
紫芸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怀里那叼着玩具、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小约克，转身朝倉库外的夜色走去。
城市白日里残留的热闹在这时几乎全都沉了下去，只剩零星几处灯光还亮着，鬼斯飘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去看一眼被她抱着的小约克，神情依旧带着几分微妙。
小约克倒是比刚才老实了许多，脑袋埋在玩具和紫芸的手臂之间，偶尔才抬起一点鼻尖，去闻夜风里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很快，她们到达了目的，那是一栋小公寓，门口还堆着没来得及完全拆开的纸箱，楼道边上靠着几件被临时挪出来的家具，紫芸刚走到门前，里头便隐约传来些急促的说话声。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看着还很年轻的女人，眉头紧锁，嘴角抿着，神色里还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急。
她在看清门外站着的黑发少女时，先是怔了怔，目光下意识往下落，紧接着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小——”
她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原本安静窝着的小约克便一下子抬起了头，抓着那只旧玩偶拼命挣了挣，尾巴摇得几乎快成了一团残影。
“汪！汪汪！”
女人眼睛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你……！”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匆匆跑了过来，在看见小约克的瞬间也明显愣住，随即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似的，忙伸手把门彻底拉开。
紫芸慢慢的松开手，小约克一落地，就抱着玩具一头冲进了屋里，在那对夫妇脚边来回跑个不停，尾巴摇得整只狗都快站不稳。
女人蹲下身一把抱住牠，手还在微微发抖，彷彿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男人也连连道谢，说话时似乎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
“我们找了一晚上，附近都快翻遍了，怎么都没想到它会跑到那边去……”
紫芸低头看了一眼正被女人抱在怀里、却还死死咬着玩具不肯放的小约克。
“它大概是循着箱子里的味道跑出去的”
她稍稍停了一下“玩具被落在倉库那边了”
那对夫妇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神情一下子都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那一箱是搬家时临时分出来的宠物用品”女人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后怕与自责
“本来以为都搬齐了，没想到还有一箱落在那边……最喜欢的玩具也在里面。”
男人叹了口气，蹲下去轻轻摸了摸小约克的脑袋。
“这小家伙大概是闻到了，自己就一路跑去找了。”
鬼斯飘在一旁听着，终于露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牠低头看了看那只正被抱得严严实实的小约克，又想起刚才在倉库里对方奶凶奶凶朝自己叫的模样，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
那对夫妇安抚了小约克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
“真的太麻烦您了。”女人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要不是您，我们还不知道这孩子会在外面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至少请让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转身快步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便抱着一个纸袋和一小盒刚买回来的热食出来，连同一张折好的便条一起递了过来。
“这是附近二十四小时食堂的外带，还热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们刚刚忙着找这小家伙，买了却没顾上吃”
一会过后，紫芸道别了向她直道谢的夫妇，等她带着鬼斯离开那栋小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
纸袋里的热度透过指尖慢慢传过来，鬼斯则一路飘在她身旁，视线几乎没从那袋食物上移开过，整只鬼都写满了期待。
紫芸看了它一眼，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先找地方住吧”
随后，紫芸与鬼斯返回百代大楼的柜台，领取了报酬，不算多，但至少能安稳的过上几日，本来是打算留到旅馆的食物也在路上被鬼斯吃掉了大半。
看着鬼斯对着那份热腾腾的食物吃得眼睛都瞇了起来，满足得象是快要融成一滩，紫芸看着它那副没出息又可爱得不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到紫芸真正安頓好，躺在床上時，也已經快凌晨了。
紫芸抬起眼，看向天花板，鬼斯漂浮在她身側，也靜靜地望著她。
这是她和鬼斯，在这座城市里，靠自己换来的第一笔东西。
紫芸回过神，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别看了”她低声道“明天开始，还得继续忙”
高处仍旧离得很远。
可至少此时此刻，她已经走出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