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术和虫魔术不一样。虫魔术是把虫子塞进体内,让它们吞噬你的血肉、改造你的回路——你疼,是因为它们在吃你。蛊术不是这样。蛊术是用你的血、你的魂、你的气息去喂养蛊虫。你给它,它才会给你。它不是被塞进去的,是被你请进去的。”
雁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你不必再去那种地方。间桐家的虫仓,你不需要了。蛊虫可以在任何地方养,只要你在,它就在。”字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留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你选的那条路,不好走。可既然选了,就别回头。好好学,好好练。”
在讲到兴头上,他还不忘记说点历史,提起学生的积极性。
当初他教斯卡哈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做。
“其实,曾几何时,间桐还不是‘间桐’的时候——也就是初代间桐家主,他使用的并非虫魔术,而是蝶魔术。”光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浮现,语气却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快要被遗忘的故事。
雁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蝶魔术?不是那些蠕动的、黑暗的、以痛苦为食的虫,是蝶?
这可现在的间桐家可一点也不搭。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蝶”字,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又很重,重得像是一整个被埋葬的时代。
“蝶,代表了破茧与新生。是蜕变,是羽化,是从一种形态升华为另一种形态的、带着痛却终将迎来光明的过程。”
字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雁夜留出消化的时间。
“而虫……你应该也清楚。虫是贪婪的,是寄生的,是蜷缩在黑暗里、永远不愿破茧、也永远无法羽化的东西。它们只会在你体内挖洞,越挖越深,直到把你掏空。”
雁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间桐家的地底,想起那些蠕动的、冰冷的、噬咬着他血肉的虫,想起那些年他蜷缩在黑暗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爬不出来的日子。他以为间桐家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以为那些虫是间桐家的根、是间桐家的魂、是间桐家几百年来不变的诅咒。可此刻,这片光幕告诉他——不是的。间桐家最开始,用的是蝶。是会破茧、会羽化、会迎着光飞向天空的蝶。是那个“破茧成蝶”的典故,是那个“化蛹为蝶”的蜕变。是带着痛、却终将迎来新生的希望。
“后来呢?”雁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虫?”
光幕沉默了一会儿。那片灰白色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然后字迹浮现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时间会磨损一个人的肉体,也会消磨他的精神。”光幕上的字迹慢悠悠地浮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无数人验证过、却总有人不愿相信的事实。
“你们只是魔术师,并非仙人。没有漫长的寿命,没有不朽的魂魄,没有那种可以俯瞰岁月流逝而不动声色的从容。你们会老,会病,会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握不住剑、结不了印、连最熟悉的咒文都变得模糊不清。魔术回路会枯竭,记忆会褪色,那些年轻时以为永远刻在骨头里的执念,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脆、变成一碰就碎的蛛网。”
字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雁夜留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雁夜盯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很可笑。间桐家几百年传承,从蝶变成虫,从破茧变成寄生,从羽化变成吞噬。他们把自己变成了虫,蜷缩在黑暗里,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所以——你选的那条路,不是间桐家的路。”光幕上的字迹温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很久的孩子。
“你选的是初代间桐家主的路。是蝶的路。是破茧的路。是迎着光、撕开黑暗、哪怕很痛也要飞起来的路。”
只是,这其中有一件颇为嘲讽的事——初代家主与现代家主,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那个曾经破茧成蝶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时间磨损了精神,被执念扭曲了初心,终于从蝶变回了虫。从追求新生到沉溺于寄生,从破茧的痛到吞噬他人的麻木。一个人,走完了两种截然相反的魔术之路。可这件事情,江铭皓没有对雁夜说明。有些真相太锋利,会割伤一个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灵魂。
雁夜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久到他掌心里那些针眼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为某只还没有破茧的蝶打着节拍。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缕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阳光。
“好。那我就走那条路。破茧的路。蝶的路。”
蝶魔术,这简直就是我!
破茧成蝶。放弃对爱情的执念,走向新的道路。这一次圣杯战争,就是他的诀别——是他破茧成蝶的道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已经烧起了一团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沉的、更亮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却带着暖意的光。那是决心,是他在黑暗里蜷缩了几十年、终于决定站起来的那一刻,从他心底最深处迸发出的、照亮前路的光。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光幕用魔法复印下来的书籍,开始读第一行字。窗外的晨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佝偻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直的背影上。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看好几遍,生怕漏掉什么。可他没有不耐烦,只是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一只正在蛹壳里挣扎的蝶,一点一点地撕开那层黑暗的、束缚了它几十年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