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凌晨五点。
顾辞远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要守夜。
是因为脑子里全是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
那两场约会的事。
他坐在天台的围栏边上，双腿悬在外面晃着，像个想不开的人。
上午虹夏，下午后藤一里。
同一天。
他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情况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最好的结果：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相安无事。
最坏的结果：虹夏知道。哦等等，她已经知道了。
顾辞远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的叹了口气。
他打过S级恶灵群，在野外独自生存了六年，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
但两个女孩同时约他，这事他是真没经历过。
倒也不是说没自信什么的，只是……
怎样才能不伤到她们呢？
顾辞从来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唉，本来只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激一激虹夏，结果是真的，谁能想得到呢。”
动漫里那些男主角面对这种情况要么装傻，要么跑路。
装傻他干不来，跑路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横滨市中心的方向。
然后愣住了。
天边的光线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灰蒙蒙的晨色笼罩着废墟群的轮廓。
但在地平线附近，空气不对劲。
一种扭曲。
不是热浪造成的那种扭曲，是灵压。沉重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从市中心朝外围蔓延的压迫感。
顾辞远站了起来。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股灵压上。
S级恶灵的领地，在扩张。
方向是……朝着她们所在的外围区域。
速度不算快，按照这个趋势推算，大概两到三周会覆盖到学校这一带。
他睁开眼，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看了好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两到三周，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从容备战。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张被手汗浸软了的便签纸。
又想了想早上虹夏约他时那副耳朵通红的样子。
再想了想刚才自己推演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况。
然后，一个非常不要脸的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这算是老天爷帮了我一个忙。”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心虚。
把事情说的紧迫一些，以备战的名义把两场约会都往后推。
推到进了东京再说。
到了东京，条件好了，环境变了，说不定很多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
完美。
无懈可击。
至少他自己觉得无懈可击。
转身下了天台。
……
半个小时后。
四个人被紧急叫到了二楼C班教室。
花音被安排在隔壁看她的“名著”，顾辞远把门关上了。
虹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她今天换了衣服。
穿的比平时用心了一些，虽然在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可挑的。
但这个用心被突然的集合打断了。
喜多郁代揉着眼睛坐下来，显然还没彻底醒。凉的状态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靠在椅背上，一副随时能睡着也随时能打起精神的样子。
后藤一里坐在角落里，精神好的反常。
高马尾扎得利利落落，衣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袖。
也换了衣服。
虹夏瞟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了视线。
顾辞远站在讲台旁边。
他没有拿粉笔，也没有在黑板上写什么。
“有一件紧急的事要通知你们。”
四道目光集中过来。
“S级恶灵的领地开始朝我们这边扩张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区域图。一个大圆代表横滨市中心，一个小圆代表她们所在的学校。
大圆的边缘画了几条朝小圆延伸的箭头。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十天左右，它的领地就会覆盖到我们这片区域。”
“到那个时候，这里就不再安全了。”
十天。
他故意把时间压短了一倍多。
但脸上一丝心虚的表情都没有。
喜多郁代的脸色变了。
“十天？”
“对。”
“我们得走吗？”虹夏问。
“不。”顾辞远放下粉笔，“我们得在它推过来之前，把它解决掉。”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讨伐战提前了？”凉从椅背上直起身。
“不是提前，是必须现在开始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
“从今天开始算，备战时间五天。第六天，正式开战。”
虹夏盯着黑板上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圆圈。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时间线是不是太赶了？
以顾辞远的实力，S级恶灵的异动他不可能才刚发现。之前那么多天都没提，偏偏今天提。偏偏是约会的今天提。
她抿了抿嘴，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后藤一里举起了手。
“那个，约会的事……”
她的声音很小。
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虹夏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的收紧了。
顾辞远看了后藤一里一眼，又看了虹夏一眼。
两个人今天都换了衣服这件事，他不是没注意到。
说实话，心里是有那么点过意不去的。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
“等我们拿到身份证明，进了东京再说。”
语气平稳，没有犹豫。
“到时候条件好了，想怎么约都行。”
后藤一里的呆毛垂了下去。
虹夏看着她的呆毛，心里一揪。
波奇酱昨天鼓了多大的勇气才递出那张便签纸，她太清楚了。
但只过了一秒。
后藤一里的呆毛重新弹了回去。
“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比虹夏预想的要干脆得多。
“那就等进城以后。”
说完还看了虹夏一眼，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昨天一模一样。
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笑。
虹夏的胸口又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把视线移回了黑板上。
两个越来越近的圆圈。
心里某个绷了一整夜的东西，悄悄松了。
不是因为约会取消了开心。
而是，至少现在，她不用面对那个“同一天两个女孩”的画面了。
这个认知让她对自己有些厌恶。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在松什么气？
“那么接下来，我说明一下作战计划。”
顾辞远重新拿起了粉笔。
虹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到了脑子最深处。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作战的核心逻辑和之前一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我：S级＋A级。
你们：B级＋以下。
“我会直接朝市中心推进，和S级恶灵正面交战。战斗动静一起来，整个市中心的A级恶灵都会被吸引过来。”
“你们要做的，是在S级恶灵周围半径一公里的四个方位，各贴上一张符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锦木千束给的符咒，拍在讲台上。
“这些符咒会干扰它的亚空间能力。四张全部贴好以后，它就跑不掉了。”
“然后剩下的交给我。”
虹夏看着那四个方位。东，南，西，北。
每个方位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公里。
“我们四个人分头行动？”
“不。”顾辞远摇了摇头，“你们始终在一起。一个方位一个方位的贴。分开行动太危险了。”
“那要多久？”凉问。
“如果顺利的话，需要四到五天。”
“每条路线上至少有两到三只B级恶灵盘踞。不清理干净的话，贴上去的符咒会被路过的恶灵破坏掉。”
他在每个方位点之间画了四条路线。
“一天处理一个方位是最快的速度了。”
“那你呢？”虹夏盯着他，“你和S级恶灵打五天？”
“对。”
“五天不睡觉？”
“对。”虹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说“去隔壁清理几只D级”的时候一模一样。凉替她问了那个问题。
“你能撑住？”
“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没有一丝犹豫。
“本身攻略S级恶灵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十天以上的攻略时间都算很正常的。”他说，“这次恶灵的能力不算复杂，所以我觉得五天之内就能解决，而且……”
“我打过更久的。”
没有人再追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
虹夏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换的衣服。
约会什么的，暂时想都不要想了。
她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叉号。
S级。
那个她们一直以来都知道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作战时间暂定七天。”顾辞远说，“具体的分工和路线规划，今天下午我会详细说明。”
“上午你们自由安排。该练的练，该休息的休息。”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有什么问题吗？”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喜多郁代举了一下手。
“那个，备战期间，伙食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一样。”
“那就没有问题了。”
虹夏差点被她这个问题气笑了，但又觉得确实很重要。
毕竟顾辞远做的饭是她们这些天最大的精神支柱之一。
虽然这么想有点丢人。
“散了吧。”顾辞远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虹夏。”
“嗯？”
“今天换的衣服挺好看的。”
虹夏的呆毛炸了起来。
“后藤小姐也是。”
后藤一里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教室里四个表情各异的女孩。
虹夏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凉看了她一眼。
“别打他，还没打S级呢。”
“我知道。”
虹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气强行压了回去。
等打完S级。
等进了东京。
她一定要好好跟这个家伙算一笔帐。
……
顾辞远走出教室以后，沿着走廊往天台的方向走。
他需要再去确认一下S级恶灵的灵压变化。
当然，也需要一个人待一会。
推开天台的门，晨风灌了进来。
他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以经皱巴巴的便签纸。歪歪扭扭的吉他。
“请和我约会。”
看了几秒，又把它折好塞了回去。
远处市中心的天空还在微微扭曲着。
那头东西确实在躁动。
领地的扩张是真的。
但十天这个期限，他确实撒了谎。
“不过也不算完全在撒谎吧。”
他靠在围栏上，低声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早点解决掉总是好的。”
风吹过天台，带走了他的声音。
远处废墟的阴影里，一只乌鸦落在了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
黑色的眼珠盯着天台上那个独自站着的男人，看了好一会。
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