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楼C班教室。
四个人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桌面上摊满了装备。
灵力附魔弹的弹匣排成三排,凉在逐个检查供弹弹簧的回弹力度。
喜多郁代把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用笔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旁边的手绘地图做对照。
后藤一里蹲在桌脚边,有些无所事事,只能去磨那完全不需要她磨的手斧,来让自己显得没有不合群。
虹夏端着那把灵具短枪,拆开枪管检查内壁的纹路有没有磨损。
顾辞远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弹药方面,灵力附魔弹还剩四百二十发。”凉把最后一个弹匣放回箱子里,“够用,但不能浪费。”
“魂石呢?”喜多郁代问。
“车的动力魂石足够,备用的还有三颗。”凉拍了拍桌上那几颗拳头大小的蓝色石头,“省着点开的话,跑完四个方位绰绰有余。”
顾辞远放下笔,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她们。
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标着每一天的行动安排和预计消耗。
“第一天东侧,第二天南侧,第三天西侧,第四天北侧。每天的行动时间控制在六个小时以内。”
“在晚上行动太危险了”。
他用笔尖点了点时间轴的末端。
“第五天是缓冲日,万一中间哪天出了岔子可以补。”
虹夏盯着那张时间轴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
后藤一里蹲在地上磨手斧,低着头,高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
白色的长袖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那些凌晨训练留下的淡淡伤痕。
她磨刀的动作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偶尔会把斧刃举起来,借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检查锋利程度。
这画面在以前真是感觉只能是梦里才能出现的画面。
虹夏收回视线,继续看时间轴。
“还有一件事。”喜多郁代举了一下手,“花音怎么办?”
“她不能跟着我们去,太危险了。”凉说。
“也不能跟着我。”顾辞远摇头,“我那边是正面战场,更危险。”
“那就只能留在学校?”虹夏皱了下眉,“一个人?”
“地下室我加固过了,D级和C级打不破。”顾辞远说,“食物和水我会提前准备好,够她撑一周。”
“可她才多大啊。”虹夏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人待在那里好几天……”
“我撑得住哦。”
一旁的花音开口了。
“跟着爸爸的时候,有次还要我在一个地方等了十三天呢。”她说,“但是爸爸每次都会准备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所以妈妈不用担心啦。”
虹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反驳,但说不出什么。
这个男人和女儿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她一天都没参与过。
“花音真厉害啊。”虹夏最后只能这样说了一句。
“那当然啦。”
“那装备就这些了。”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嗯,已经清点完了。”
喜多郁代在小本子上打了个勾。
“OK,物资清单全部确认完毕。”
顾辞远收起那张时间轴,折好塞进口袋。
“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吧。该练的练,该休息的休息。”
他往门口走,经过虹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饭我去准备,你们不用管。”
“嗯。”
虹夏应了一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出了门。
然后她又把视线挪回了教室里。
后藤一里正在和喜多郁代讨论路线的事情,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小本子上的标注。
后藤一里指着某个位置说了什么,喜多郁代点了点头,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凉收拾完弹药箱的盖子扣好,搬到了墙角。
很正常的画面。
但虹夏心里就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像吞了一颗没嚼碎的糖。
她看着后藤一里的侧脸。
白色长袖,高马尾,和一周前判若两人的精气神。
她和波奇酱之间的事情最终没能得到解决。
虽然她清楚这是不可抗力,虽然这是在禁区,有各种意外发生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虹夏把视线拉回到自己面前的灵具短枪上,用布擦了擦枪身。
擦了三遍,枪面都能当镜子用了,她还在擦。
不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把枪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波奇酱。”
后藤一里从小本子上抬起头。
“嗯?”
“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啊,好。”
后藤一里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笔,跟着虹夏走出了教室。
喜多郁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凉。
凉正靠在墙上,闭着眼。
“凉前辈,她们是不是——”
“别管。”她说,“反正虹夏能处理好的。”
“……说的也是。”
喜多郁代把嘴闭上了。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虹夏靠在墙上,后藤一里站在她对面。
窗户钉着木板,只有几道窄窄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虹夏张了张嘴。
波奇酱,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的作战,所以……
不对。
凭什么她就断定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影响作战?波奇酱这段时间的表现明明越来越好。她这么说,不是在侮辱波奇酱这段时间的付出吗?
波奇酱,关于顾辞远的事,我想和你坦诚地聊一下……
也不对。
坦诚地聊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怎么坦诚?
波奇酱,我……
“我”什么?
她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因为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而对面的后藤一里,此刻的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完了完了完了。
虹夏知道了。
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她背着所有人偷偷约了顾辞远。
知道她这个做朋友的,竟然在虹夏的对象……不对,还不算对象……但就是那个,在那个人身上动了心思。
她是个偷腥猫。
一只可耻的偷腥猫!
后藤一里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各种借口了。
其实那个便签是我写着玩的,当时手滑递出去了……不行,太假了。
其实我约的不是约会,是想请教格斗技巧……更不现实了,那你写“请和我约会”干什么?
可恶啊,就应该写的隐晦一些的!
……算了。
虹夏平时对她那么好。
这事情这么重要,她不该骗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各怀心事,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废墟里风穿过碎石的呜咽声。
五秒。
十秒。
虹夏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的那一瞬间,后藤一里也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然后各自愣住。
“欸?”
“欸?”
两双眼睛对视着,里面都写满了困惑。
虹夏先回过神来。
“你为什么道歉?”
“你又为什么道歉?”后藤一里反问。
“我先问的。”
“可是、可是我想先说……”
“那你先说。”
后藤一里咬了咬嘴唇,手指又开始绞。
绞了两下,松开了,握成了拳头。
“虹夏,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我……其实昨天约了顾先生。约会。”
她的耳朵红透了。
“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花音的事情,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比我和他的要近得多。可我还是那样做了。”
“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自己偷偷摸摸地写了便签,偷偷摸摸地递了过去。”
她深深鞠了个躬,腰弯到九十度。
“我很差劲。”
“不是,你不是当着我的面递过去的吗,这也不是偷偷摸摸啊。”
“对不起!”后藤一里弯下去的腰更低了。
“不,这也不重要……”
虹夏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心里那个堵了许久的疙瘩,不知道为什么,松动了一下。
波奇酱在道歉。
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而道歉。
可明明做错了更多事情的人,是她自己啊。
是她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庆幸约会被取消了。
是她在看到波奇酱递出便签纸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替朋友高兴,而是胸口发闷。
波奇酱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会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事就先向别人道歉的后藤一里。
只是变勇敢了一些而已。
“你先起来。”虹夏的声音有些发涩。
后藤一里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你不生气吗?”
“我要是生气,那才是真的差劲。”虹夏靠回墙上,把视线移到了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那几道光线上。
“而且该道歉的人是我。”
“欸?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虹夏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袖口,“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家伙。”
“可是一看到你和他走得近,心里就不痛快。”她说,“是我更差劲些,连喜欢都说不上来,却要在意你去靠近他。”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后藤一里的呆毛垂了下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些泛红。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不是!”虹夏赶紧摆手,“我说了,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自己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所以我才觉得该和你道歉。”她的声音放低了,“明明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都不确定,就因为你靠近了他就不高兴,这不是很自私吗?”
后藤一里看着她。
走廊里又安静了好一会。
远处传来喜多郁代的声音,好像在叫凉去帮她搬什么东西,凉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虹夏。”
“嗯?”
“我觉得你不自私。”后藤一里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只是在害怕。”
虹夏愣了一下。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后藤一里说,“害怕的时候,什么都搞不清楚。越想搞清楚就越乱,最后只剩下难受。”
“后来是怎么好的?”虹夏问。
后藤一里想了想,脸又红了一截。
“大概是找到了想去做的事情以后,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没有说那件事和顾辞远有关。
但她们都明白。
虹夏的呆毛晃了一下。
她看着后藤一里的脸。
红红的耳朵,别在耳后的刘海,比以前明亮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眼睛。
真是有说服力的眼神啊。
虹夏把头往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波奇酱。”
“嗯?”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后藤一里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这次作战结束之后。”虹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深思熟虑。
“无论最后变成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都还是好朋友。”
她把脑袋从墙上抬起来,看着后藤一里。
“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藤一里的呆毛颤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
“嗯。”
她使劲点了点头。
“一辈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笑嘻嘻的笑,是那种压力一下子卸掉了大半的笑。
轻松的,温暖的。
虹夏从墙上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回去。”
“嗯。”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后藤一里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虹夏。”
“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一不小心,刚刚立了什么绝对不能立下的flag?”
虹夏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她的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遍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辈子的好朋友。”
“无论最后变成什么样的结果。”
这不就是每一本小说里角色在遭遇大灾难之前最经典的台词吗?
虹夏的呆毛炸了起来。
“……不要说出来让我也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