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夏关上房间门的那一刻,后背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滑坐到了地上。
花音还在床上睡着,小小的身体团成一团,呼吸均匀。
虹夏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气顾辞远答应了后藤一里?可他也答应了自己。
而顾辞远那家伙本来就不可能拒绝邀请的,她早知道的。
她到底在气什么?虹夏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揉了几下。呆毛被她揉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歪扭扭的支棱着。
冷静。
冷静下来。
分析一下。
第一,她和顾辞远的约会在明天上午。没有变。
第二,后藤一里和顾辞远的约会在明天下午。便签上写的清清楚楚。
第三,后藤一里不知道她约了。
第四,她知道后藤一里约了。
第五,如果两个约会都如期进行,顾辞远等于同一天和两个女孩分别约会。虹夏的手指慢慢松开。
所以问题很简单。
她要不要告诉后藤一里?
如果说了,波奇酱百分之一百会取消约会。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做和朋友抢的事情。
但那样的话。
波奇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股勇气,就会被她亲手掐掉。
虹夏做不出这种事。
那就不说。
让两个约会都进行。
上午她去,下午波奇酱去。
谁也不耽误。
虹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行。
就这样。
至于顾辞远那个家伙——
她的呆毛猛的竖了起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等约会完再收拾他。
……
同一天。二楼走廊。顾辞远从食堂出来以后,径直上了二楼。
他找到了凉。
“山田小姐。”
凉正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发呆,手里捏着那把新分到的匕首,百无聊赖的用指甲刮着刀鞘上的一块漆。
“怎么了?”
“有件事想和你说。”他的表情少见的严肃。
凉看着他那张脸,手上的动作停了。
“和虹夏有关?”
“和虹夏还有后藤一里都有关。”
他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窗外远处的废墟在阳光下投着参差不齐的影子,一只鸟从那些残骸的上方飞过去,叫了两声就没影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两个都去。”
“你真是……”
凉的语气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嫌弃。
“行吧。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明天下午,我和后藤小姐约会的时候,帮我看着虹夏和喜多。别让她们过来。”
凉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我是站虹夏那边的吧。”
“知道。”
“那你还找我帮忙?”
“因为你是最理性的那个。”顾辞远说,“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知道。”
凉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
S级恶灵的讨伐迫在眉睫。
在那之前,团队不能出任何问题。
如果虹夏知道下午的事跑过来大闹一场,整个团队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默契,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崩盘。
“我欠你一个人情。”顾辞远说。
凉把视线移回了窗外。
“你欠的不是我的人情。”
“是虹夏的。”
“我知道。”
凉从窗台上跳下来,往走廊另一头走。
“但我只帮你这一次。”
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辞远靠在窗台边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汗浸软了的便签纸。
歪歪扭扭的吉他图案以经有些模糊了。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
晚饭时间。
四个人坐在食堂里,气氛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至少表面上没什么两样。
花音坐在虹夏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在音乐教室里听凉弹贝斯的感想。
“凉姐姐弹的好酷!手指嗖嗖的!”
“怎么一起弹得时候不这么说?”
“因为听不见!”她实话实说,让凉又被狠狠地开了一波贝斯玩笑。
“是吗。”虹夏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声音不咸不淡。
花音察觉到妈妈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偷偷瞄了她一眼,乖乖的把嘴巴闭上了。
喜多郁代坐在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肉眼可见的觉得尴尬。
后藤一里倒是精神的很。
她埋头扒饭,速度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
呆毛精神抖擞的竖着,偶尔还会晃两下。吃到一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虹夏的目光。
“虹夏,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虹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啊。”
“是吗?”后藤一里歪了歪头,“那就好。”
她又低头扒饭去了。
虹夏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胸口又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凉坐在最边上,全程没怎么说话。
但她的目光在虹夏和顾辞远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顾辞远低着头吃饭,表情平静。
太平静了。
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筷。
“我去洗碗。”
“我也去!”喜多郁代赶紧跟上。
……
深夜。
虹夏靠在床头,花音横在她的腿上,睡的四仰八叉。
一只小脚丫搭在虹夏的肚子上,另一只悬在床边,随时有掉下去的风险。
虹夏把那只悬空的脚塞回被子里,花音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把脚蹬了出来。
虹夏叹了口气,不管了。
她看着天花板。
明天。
上午,她和顾辞远。
下午,后藤一里和顾辞远。
同一个男人,同一天,两个女孩。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讽刺的。
可她发不起火。
因为她想来想去,找不到一个能怪罪的人。
怪顾辞远?他从头到尾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态度。
怪后藤一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怪自己?
虹夏把脸往枕头里闷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她已经决定了。
约会照常去。
去了以后,好好地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虹夏拉过被子,把花音的脚第三次塞了回去。
这次花音没再蹬出来。
大概是彻底睡沉了。
“妈妈……饭团……再来一个……”
梦话里还惦记着吃的。
虹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
必须睡了。
明天是个漫长的一天。
……
而此刻。
虹夏不知道的事是,在她闭上眼的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后藤一里也没有睡着。
她坐在床上,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了又叠,拆了又叠,叠了又拆。
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衣服排成一排,蹲在地上看了十分钟。
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长袖和一条深色的裤子。
干净,利落。
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裹成一团。
她站到窗户前面的玻璃碎片前,借着月光照了照自己的脸。
高马尾。
刘海别在耳后。
和一周前完全不一样的后藤一里。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以经被手汗浸的皱巴巴的便签纸。
打开。
歪歪扭扭的吉他。
“请和我约会。”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塞进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里。
然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鼻子。
心跳快的根本睡不着。
但她告诉自己必须睡。
“明天。”她小声说。
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我没有逃。”
呆毛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的废墟很安静。
远处隐约有恶灵的低吼声传来,很远。
不用担心。
因为那个人一定还在外面守着。
后藤一里闭上了眼。
而在她的房间楼下,校门口的台阶上,顾辞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颗小石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把石子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
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
上午,虹夏。
下午,后藤一里。
他现在有点怕明天。
说到底,他其实完全没谈过恋爱。
这个情况自己做的选择真是对的么?
他不清楚。
他只能说自己想这么做。
石子最后一次抛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接。
让它落在了地上,咕噜噜滚进了草丛里。
“唉。”
他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星。
这个世界没有光污染,夜空干净的过分,银河清晰的能数出每一颗星。
很漂亮。
但欣赏不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往楼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吉他。
“请和我约会。”
他把便签纸收回口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