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后藤一里的房间。魂石灯开着最低亮度,微弱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从认识顾辞远到现在的每一个画面,都过了一遍。
他蹲在她面前说“去相信我”的时候。
在天台上说“你让我惊讶”的时候。凌晨的操场上,被他一次次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时候。
他的手按在她头顶,说“做的不错”的时候。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
清晰到她好像还能回想起那些时刻里空气的温度,他衣服上的灰尘味道,还有他的眼神。
干净的,真诚的,带着信任的眼神。
然后她想到了今天下午。
虹夏坐在他对面时脸上的那个表情。
和她此刻想到他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后藤一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花音的存在,意味着虹夏和顾辞远之间有着一个她怎么也无法跨越的纽带。
她知道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知道。
花音是他们的女儿。是未来。是命运的证据。
不管她怎么做,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可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会一直猜。
一直想。
一直在心里反复问自己那个问题。
然后在某一天,当虹夏和顾辞远真的走到一起的时候,她会告诉自己“果然是这样的”。
然后把这份感情埋进土里,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像她以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不行。
后藤一里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她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
看了看。划掉。
重新写。
又划掉。
“措辞好难啊……”
她揪着头发纠结了好一会儿,便签纸上已经被划的面目全非了。
她翻过来,用背面重新写。
又划掉。
换了一张新的。
写。
划掉。
第七张便签纸的时候,她终于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地址。
离学校不远的那个小公园废墟。
那个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对她来说有着些不一样的意义。
那是她和顾辞远以前清理过的一片区域。
本来想写自己的名字,但又会担心顾辞远会不会觉得区区一个后藤一里竟然会想邀请他约会什么的……
最后地址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
“请和我约会。”
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攥在手心里。
纸被她的手心汗浸的有些潮了。
后藤一里爬回床上,把便签纸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
心跳快的根本睡不着。
但她告诉自己必须睡。
因为明天。
明天她要做一件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比和恶灵战斗还勇敢。
比学杀人术还勇敢。
……
第八天。
早晨。
虹夏去食堂的时候,发现后藤一里已经站在了食堂门口。
她愣了一下。
波奇酱比她还早?
“波奇酱?”
“啊,虹夏。”后藤一里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僵硬,“早上好。”
“你怎么起这么早?”
“那个,有件事想和顾先生说。”
虹夏的呆毛微微一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什么事?”
后藤一里没有回答。
她攥着手心里的便签纸,指尖都泛白了。
食堂的门开了。
顾辞远端着两盘早餐走了出来。鹿肉饭团配野菜汤,热气腾腾的。
他看到两个人同时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起这么早?”
“顾先生。”
后藤一里抢在虹夏前面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发抖。
整个人的身体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明天上午,您有空吗?”顾辞远看着她。
“有事?”
后藤一里把便签纸递了过去。
手伸出来的那一刻,抖的厉害。但伸到一半就稳住了。
顾辞远腾出一只手接过来,打开。
一个地址。
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
“请和我约会。”
虹夏的视线落在那张便签纸上。
那几个字她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她看向后藤一里的脸。
红的像要烧起来。耳朵,脖子,全红了。呆毛疯狂的颤抖着,但眼睛没有躲开。
她再看向顾辞远。
他拿着便签纸,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凝固。
虹夏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和顾辞远约的是明天上午。
后藤一里约的是明天下午。
同一天。
后藤一里不知道她已经先约了。
但她知道了。顾辞远也知道了。
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
两盘早餐的热气慢慢的散着。
顾辞远的脑子转的比任何时候都快。
虹夏的约会是明天上午。后藤一里约的是明天下午。时间不冲突。
但问题根本不在时间。
如果两个人知道他同一天分别和她们约会……这事的影响已经不只是私人感情的问题了。
他看了虹夏一眼。虹夏没有看他。
她盯着后藤一里的脸。
波奇酱那张涨的通红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如果被她一句话掐掉……
虹夏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嗯。”顾辞远做出了回答。
“明天下午,可以。”
后藤一里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
亮的吓人。
“谢谢您!”
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
然后直起身,看到了旁边的虹夏。
“虹夏,早上好!”
她冲虹夏笑了一下。
很灿烂的笑。
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干干净净的笑。
虹夏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嗯,早上好。”
她扯出一个笑容。
后藤一里小跑着离开了。脚步声蹬蹬蹬的,轻快的很。
食堂门口剩下两个人。
顾辞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便签纸,又看了看手里的两盘早餐。
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虹夏盯着他。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转过头,对上了虹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
有气。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但虹夏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不快,但也没有慢。
顾辞远站在食堂门口。
他又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张被汗浸软了的便签纸。
歪歪扭扭的吉他和四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虹夏消失的方向。
“……还是变成麻烦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