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爱的房间里,少女有些懵懂地看着镜子的自己。
掌握身体的机能。
这乍一听有些抽象的指令,着实让知识水平相当有限的星野爱犯了难。
虽然她的确察觉到了现在这具身体的不同,但具体要做什么她无从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撩起了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下摆。
映入眼帘的,是平坦得令人心悸的小腹。
皮肤紧致、光滑,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乳白色。
星野爱的瞳孔猛地收缩。
指尖下的肌肤冰凉、光滑,像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丝绸。
但星野爱的手指在颤抖——她摸不到那道熟悉的、微微凹陷的妊娠纹,也寻不着哺乳后胸口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变化。
这身体是崭新的,完美得令人窒息,却将她与阿库亚、露比相连的最后一丝物理证据彻底抹去。
星野爱试着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面部表情开始变化。
她妄图用笑容压住内心支离破碎的情感,只是——
“不对劲……”
以前的她,为了维持这个笑容,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哪怕一丝一毫的松懈会让粉丝失望,或者被媒体捕捉到“崩坏”的瞬间。
但现在,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神经的假人,无论她怎么用力挤压表情,肌肉都不会感到酸痛。
完美得……让人害怕。
镜子里的少女依旧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但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我是……星野爱。”她对着镜子低语。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清脆、透亮。
只是,这并不是她以前的声音。
尽管同样悦耳,但却没有了过去的星野爱的味道。
她试着哼唱了一段《Sign is B》的副歌,旋律依旧在脑海里,但喉咙里的肌肉记忆却有些生涩。那种感觉,就像是穿着别人的鞋子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找不到重心。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月城莲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半杯温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逼人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星野爱的脊背瞬间绷直。
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练就的本能——当“观众”或“管理者”出现时,必须立刻切换到最佳状态。
她迅速转过身,双手接过那杯水。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她的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向上扬起,露出了那个练习了无数遍、无懈可击的“偶像微笑”。
“谢谢。”
空气凝固了一秒。
月城莲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审视实验样本的冷漠。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
哗啦——
半杯温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尽数浇在星野爱的头顶。
冰冷的水流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汇聚成水流划过鼻梁,滴落在洁白的领口上。
星野爱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谁让你笑的?”
月城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星野爱慌乱地睁开眼,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解:“诶……?”
“你在害怕我,对吗?”月城莲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既然害怕,为什么要笑?”
星野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这是本能,是她在孤儿院开始就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只要笑出来,就不会被讨厌,就不会受伤。
她嗫嚅着,声音颤抖,“如果不笑的话,大家会不喜欢……”
“闭嘴。”
月城莲猛地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我不需要‘大家’喜欢,也不需要你那廉价的营业模式。我要看真实的你——哪怕是丑陋的哭脸,哪怕是扭曲的嫉妒,或者是现在这副无法克制的恐惧。”
他松开手,嫌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把那个假面具撕下来。如果你学不会像人一样表达情绪,那你就只配烂在这个地下室里,做一个只会点头的玩偶。”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把地擦干。”
门关上了。
星野爱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想要扯动嘴角,想要再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自己“没关系”,但这一次,肌肉像是坏掉了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委屈感涌上心头。
她没有擦头发,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湿漉漉的少女。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得这么难看。
……
控制室的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清水名夜竹坐在控制台前,红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波形图。那是星野爱的心率、血压以及皮电反应数据。
就在刚才那杯水泼下去的瞬间,星野爱的心率从平静的72瞬间飙升到了130,皮电反应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防御机制被强制瓦解。”
清水名夜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说明书。
“当前状态:极度不安,认知失调,真实度上升。”
她合上记录板,转身走出控制室,沿着楼梯上楼。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星野爱的房间。
月城莲走后,星野爱并没有去拿拖把,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墙边。
“去换衣服。”
清水名夜竹指了指顺手带来的干净衣物。
星野爱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
“你的笑容,让人不舒服。”
清水名夜竹站起身,走到星野爱面前。
她比星野爱矮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丝毫不输月城莲。清水名夜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星野爱僵硬的嘴角。
清水名夜竹的眼神冷漠如冰。
“恐惧时,颧大肌不应该收缩。”
星野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清水名夜竹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她上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按在了星野爱左手手背的一处淤青上。
“啊!”
星野爱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缩,原本想要维持的僵硬表情瞬间崩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痛吗?”
清水名夜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确认数据。
“痛……当然痛啊!”星野爱捂着被按痛的地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清水名夜竹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满意”的光芒。
“很好。”
清水名夜竹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细长的采血针。
金属的寒光在灯光下闪烁,清水名夜竹用指腹轻轻弹了弹针尖,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学不会‘笑’,就先学‘痛’。”
清水名夜竹拿着针,一步步逼近缩在墙角的星野爱。
“身体重置了,脑子还在用旧公式运转。”
她蹲下身,冰冷的针尖没有刺下去,而是轻轻抵在了星野爱因为寒冷而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上。
“这里没有观众。撕下假脸。或者……”
清水名夜竹的红眸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好奇。
“或者,我帮你划开。看看下面是不是也流着红色的血。”
星野爱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针尖,看着清水名夜竹那双和月城莲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眼睛。
“痛……?”
星野爱喃喃自语,目光从针尖移到了自己刚才被按痛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尖锐的痛感,伴随着手臂上冰冷的触觉。
这种真实的感觉,比刚才那个虚假的笑容,要清晰一万倍。
“我……”
星野爱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我做不到”,但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去换衣服,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