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换好了干净的衣物,但那股从内而外散发的寒意却始终不断侵蚀着星野爱的内心。
依旧蜷缩在墙角,依旧双臂死死环抱着膝盖。
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少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偶。
没有了笑容。
那张脸上空空如也。
她第一次知道,一旦卸掉那个焊在肌肉里的弧度,整张脸就会失控地抽搐。恐惧、委屈、茫然……这些从未被允许存在的东西,此刻没了那层完美的画皮,在她皮下游走、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破开的出口。
『好重……』
『没有那个笑容撑着,我的头好重,抬不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扬起嘴角,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幅度,只要能让她找回一点“星野爱”的感觉。
但一想到月城莲那双冰冷的眼睛,她的颧骨肌肉就像坏掉了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
她攥紧了身下的衣角,布料在指间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那个“恶魔”将自己从地狱拉回,却又否定她的一切。
难道真的一切只是为了“有趣”吗?
『如果没有笑容,没有谎言的话……我还有什么?』
记忆猛然倒灌——
阿库亚和露比稚嫩的脸庞在她怀中酣睡的模样。
露比软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含糊地喊着“妈妈”。
还有最后一刻,阿库亚那稚嫩脸庞上满溢而出,几近将她淹没的悲伤与绝望。
……
那些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烧得她眼眶发酸,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既然自己想不出答案,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靠近那两个人,去寻找自己在这个囚笼中复生的意义。
至于死?
她没有勇气。
已经死过一遍的星野爱发现了,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遗憾。
而贪心的她,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没有弥补这些遗憾之前,决不能去死。
……
余光扫过角落的主控台,月城莲的背影如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全息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星野爱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却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阴谋气息。
他仿佛在编织一张巨网,而她与清水名夜竹不过是网中挣扎的猎物。
“防火墙再加固三层。”
月城莲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如鞭子抽在星野爱的心上。
清水名夜竹应了一声,键盘敲击声瞬间密集如雨点。
星野爱瞥见她面前的屏幕闪烁着无数代码,那些绿色字符在她眼中如同外星文字,却让她不寒而栗——那个看似人偶般的少女,竟能如此轻易地操纵着这个世界的脉络。
星野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三人中仿佛一个透明的存在。
清水名夜竹是完美的工具,月城莲是冷酷的掌控者,而她……只是一个连存在意义都被否定的人偶。
『如果连清水小姐都是被嫌弃的存在,那我或许正如那个“恶魔”所说的,是因为有趣而诞生的玩具吧。』
“砰!”
月城莲突然重重合上全息屏,星野爱吓得浑身一抖。
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
星野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架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城莲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地下室的暗门。
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扔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明天开始,你去训练室自己练习。”
星野爱愣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训练……是为了什么?
星野爱有些迷惘地想着,但突然间她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存在——“B小町”的LOGO
,下面隐约还能看到“招募”二字。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男人在计划着什么?
那个男人……难道真的打算让她重新站在舞台上?
可现在的她,连一个正常的表情都无法维持,又如何去面对那些闪光灯和欢呼声?恐惧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脖颈,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发芽——
如果这是她唯一能接近孩子的方式,如果这是她证明她复生意义的机会……
哪怕前路是深渊,她也要赌一把。
“他从不解释计划,你只需要执行。”
清水名夜竹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声音如机械般毫无起伏。
星野爱猛然转身,却见清水名夜竹的指尖正轻轻抚过镜面上自己的倒影,红色瞳孔中映出她扭曲的表情。
清水名夜竹仍站在她身侧,指尖悬在镜面上一处微小的水雾前,迟迟未落下。
那抹水雾扭曲了星野爱半张脸,却让她的表情看起来竟像在无声地哭泣。
清水名夜竹的喉头微微滚动,红色瞳孔中映出星野爱颤抖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想要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确认自己的猜想,而非陈述事实,“或许正是此刻你脸上的裂痕。”
星野爱看着镜中重叠的倒影。
一个像摔碎后又胡乱粘起的瓷娃娃,一个像完美却没有温度的精密人偶。
恍惚间,镜子里的景象似乎开始扭曲、融化。
也许,这个囚笼里的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从这片虚无里,抢夺着属于自己的、名为存在的意义。
而她的武器,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而是这具残破灵魂里,无论怎么碾压、焚烧,都烧不透的那最后一点——
灰烬里,不肯熄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