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莲推门而入的时候,表情在有意控制下,一如往常看起来很是平静,只是那略显萎靡的精神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那件原本整洁的白大褂下摆,此刻也沾染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尘。
早就通过监控看到月城莲的清水名夜竹,此刻已然伫立于门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者。
“一切正常。”
听到这毫无感情的报告,月城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算是他这两天来听到最好的消息。
而这时星野爱匆匆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声在楼梯上敲出慌乱的节奏。
她看向月城莲,张了张嘴,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问候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吸气。
“去地下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或者……是在刚才的某个时刻,用力嘶吼过。
星野爱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问“你去哪了”,但看着男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了上去。
……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高纯度酒精的味道。
相较于之前,其中的设备少了很多——
那些复活手术才用得到的东西,在搬家之后便被彻底封存了。
月城莲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金属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发什么呆?”月城莲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刚走进来的星野爱身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躺上去。”
星野爱咬了咬嘴唇,顺从地走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清水名夜竹早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她红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这一切,没有波澜,没有疑问,仿佛只是在记录一组无关紧要的数据。
月城莲没有废话,直接拿起电极贴片,贴在了星野爱的太阳穴、喉咙和锁骨处。
“参数校准开始。”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月城莲盯着那些数据,眉头紧锁。他在调整星野爱的声带肌肉微电流参数,一遍又一遍地测试、修正。
清水名夜竹站在一旁,左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皱了记录板的边缘。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罕见地走起了神。
因为不需要修理,所以被放置在一旁。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清水名夜竹的胸腔里蔓延。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阻塞感。
她看着星野爱被那些管线束缚,看着月城莲为了那个女孩而眉头紧锁,她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
「如果我也坏掉就好了。」
「如果我也像她一样,需要去不断的被修理,是不是我就不会像个多余的摆件一样,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还是说,即便我真的坏了也得不到这种对待。」
“参数锁定。”
月城莲的声音打断了清水名夜竹混乱的思绪。
他摘下手套,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星野爱,以及站在一旁的清水名夜竹。
“听好了。”
月城莲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其他一切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星野爱,你的身体现在基本正常了,你要在一周内,彻底掌握这具身体的机能。”
“至于你,名夜竹。”他瞥了一眼那个沉默的少女,“你的任务,是看着她,不要让她做傻事。除此之外,你爱做什么,随你。。”
星野爱颤抖着问:“那……阿库亚……”
“闭嘴。”
月城莲当即打断了她
“我不想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他弯下腰,凑近星野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你们只需要在这个笼子里好好待着。只要你们听话,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听懂了吗?我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地做任何事,只要不给我添麻烦就好。”
星野爱彻底怔住了。
在这一天时间里,她想过很多月城莲会对她说的话,但其中怎么也不会包括这句。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对情感极度敏感的她,能听出这句话中的狂妄,那是一种近乎傲慢的自负,仿佛他将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下。
但在这狂妄的背后,她又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清水名夜竹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思忖着其中的意义。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句话在清水名夜竹的脑袋里胡乱地跳着,引起了无数道的思绪翻涌,只是伴随着波澜平息,她却并没有任何一个有用的结论。
她看着月城莲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沾染了灰尘的白大褂。
他刚刚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清水名夜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刚刚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回来,就已经为了她们安排好了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危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而她,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指令。
「这就是残次品的待遇吗」
月城莲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让他差点撞上门框。
“哗——”
冰凉的水流冲过脸颊,刺骨的寒意让他搅在一起的大脑明晰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那张苍白得有些渗人的面孔。
“三年,还是五年,”他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够了,只要能让我能坚持到最后一幕就已经够了。”
他擦干脸,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随身携带的终端。
屏幕上跳动着星野阿库亚那边的监控画面——一切正常,那个孩子正在客厅里平静地看书,除了表情不太符合年纪。
月城莲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原本复杂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形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现在的你,连恨我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