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爱离去的第五天。
星野阿库亚坐在儿童房的榻榻米上,双目无神,手上机械地推着一辆红色小汽车。
星野露比在他对面,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玩闹,而是盘着腿,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应援棒。
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你说,妈妈现在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当着偶像?”
星野阿库亚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的眼睛。
“也许吧。”
星野阿库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其辞道。
“她一定会的!”星野露比握紧了应援棒,语气笃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妈妈那么厉害,就算去了天上,也一定是C位!我要快点长大,成为比妈妈更厉害的偶像,然后在天上和她一起开演唱会!”
她的话语里,既有孩童的天真幻想,又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执着。
星野阿库亚默默地看着她,只觉得心里说不上的难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嗯,一定会的。”
星野露比开心地笑了,但那虚无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应援棒上的星星图案,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好想再看看妈妈的笑脸啊。不是电视里的,是只对我一个人笑的那种……”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念,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而星野阿库亚则像深海的暗流,将一切都深深藏在了心底。
只是,他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被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所吸引。
比如,那总会在午睡时出现在窗台上的野猫,已经三天没有来了。以前它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用脑袋蹭玻璃。星野阿库亚记得,母亲出事前夜,那只猫叫得格外凄厉。
又比如,公寓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以前总是对着空荡荡的墙壁,但今天阿库亚发现那个摄像头的红灯闪烁的频率变了,镜头的角度似乎微微调整,正好能覆盖到他们家门口的区域。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形成任何逻辑链条。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周围的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却无法忽视的扭曲。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子最上层,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纸箱上。
那是警方昨天送回来的。
趁着星野露比不注意,星野阿库亚搬来小板凳,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打开了纸箱。
里面是那件染血的居家服。
他强压下颤抖的双手,将衣服展开。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喷溅的形状,伤口的位置……一切都符合逻辑。
但星野阿库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凑近衣领的内侧,那里有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污渍。
凑近闻了闻,没有丁点血腥味。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甜味的化学药剂的味道,这股味道他很陌生。
前世他在乡下的妇产科医院工作,见过的药剂大多是些普通的抗生素、止痛药,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它不像是防腐剂,倒像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高科技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星野阿库亚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种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块污渍,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微弱的黏腻感——
这件衣服上残留的“生命痕迹”,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处理过。
支离破碎的线索,再加上那无法言喻的直觉,不禁让他脑中产生了一个疯狂的猜想——或许当日火化的并非是星野爱真正的遗体。
“爱……”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在你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库亚?”
是齐藤京子。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色却很平静,没有崩溃大哭后的狼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刚处理完事务所的工作。
看到星野阿库亚站在小板凳上,正对着那个纸箱发呆,她快步走过来,眉头微蹙,但语气却很温和:“怎么了?是不是想妈妈了?”
她没有像普通大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哭啼啼。她只是很自然地弯下腰,把星野阿库亚从板凳上抱了下来。
“京子阿姨在这里。”她抱着星野阿库亚,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姨会照顾好你们的,就像妈妈一样。”
星野阿库亚被她抱着,脸埋在她带着淡淡香水味的风衣里。
他能感觉到齐藤京子身体的紧绷,那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时刻准备应对危机的警觉。
她身上没有那种被悲伤击垮的颓废,反而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支撑一切的力量。
当然,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在她眼里,一切都结束了。
凶手已经伏法,爱已经安息,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照顾好这两个孩子,是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事务所。
“京子阿姨,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星野阿库亚听到星野露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哭腔。
齐藤京子松开星野阿库亚,蹲下来抱住星野露比,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温柔:“露比乖,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会在天上看着星野露比和哥哥的。阿姨会代替妈妈,好好爱你们的。”
星野露比把脸埋在京子的怀里,小声抽泣着:“可是露比想妈妈……露比想把刚学的舞跳给妈妈看……”
齐藤京子轻轻拍着星野露比的后背,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承诺。
星野阿库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的孤独感愈发强烈。
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那件衣服上有奇怪的味道,不能说他觉得妈妈的死不对劲,更不能说周围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说了也没人会信。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他只能把这些冰冷的、带着刺的“异样感”,连同对母亲的思念一起,深深地埋在心里。
齐藤京子轻轻拍着露比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摇篮曲。
星野阿库亚默默地走到窗边,恍惚间他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颗树上似乎在闪烁着什么。
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伴随着一阵簌簌声响起,几片树叶落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瞬间飞走了。
星野阿库亚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直到那空中的黑点彻底消失。
【死人是不会复活的。】
作为一名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脏一旦停止跳动,脑细胞一旦坏死,那个被称为“星野爱”的意识就永远消散了。
无论那个带走尸体的人用了什么手段,都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亡的事实。
【但是……】
星野阿库亚的小手死死地扣住了窗框。
【你费尽心机地骗过警方,把她的尸体偷走,甚至还用那种药剂处理她的遗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想把她做成完美的‘标本’永远收藏吗?还是说……你想利用她的尸体,去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对于星野阿库亚来说,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不仅夺走了星野爱的生命,现在还要亵渎她的死亡。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星野阿库亚的眼中,那黑色的星星,此刻正如烈焰般燃烧着。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