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天津朔从电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瘦弱的黑蛇。安静的跟在他脚后面。
他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很多。
绕过那条熟悉的窄巷。穿过那个总是漏水的自来水管。推开那扇有点松动的木质院门。
玄关处摆着姐姐的室内拖鞋。妹妹的运动鞋歪歪扭扭的踩在鞋柜旁边。
这就是他的家了。
天津朔换上拖鞋。没有开客厅的灯。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淡银色的光斑。刚好照在客厅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红色铁皮箱子上面。
自动贩卖机安安静静的立在墙角。身上斑驳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老朋友。
天津朔没有去卧室。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净的白毛巾。
然后端着水盆。走到贩卖机面前。
蹲下来。
开始一点一点的擦拭那些斑驳的漆面。
他的动作很轻。
从顶部的广告灯箱开始。慢慢的往下。经过商品展示窗。经过那些褪色的饮料标签。经过投币口旁边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毛巾蘸着温水。在铁皮表面划出细微的水痕。
贩卖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到来。
机身内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温柔。像是猫咪在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
天津朔的手擦到了出货口的位置。
那个黑洞洞的取物口里。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猫爪悄悄的伸了出来。
小小的肉垫试探性的碰了碰天津朔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最后搭在了他的裤腿上。
轻轻的揉了两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但非常努力的安慰意味。
天津朔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裤腿上的白色猫爪。
月光照在那团雪白的绒毛上。柔软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的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是今天晚上望月镜花最后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瘦弱的银发少女。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一步一步的走进没有路灯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
没有哭喊。
安安静静的。像是以经习惯了被整个世界抛弃。
天津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声开口了。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话。"
他对着面前这个红色的铁皮箱子说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该有多好。"
贩卖机嗡嗡的震动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天津朔抬起手。把那只搭在裤腿上的猫爪轻轻的握住。
那团柔软的肉垫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安静的停了下来。不挣扎。
"不会有这么多家破人亡。"
"不会有这么多悲伤。"
天津朔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太操蛋了。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生来就是祭品。有人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有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看别人的脸色。
如果所有存在都像这台贩卖机一样单纯就好了。
不求回报。不分善恶。不挑对象。
你对它好。它就掏心掏肺的把所有的宝贝都吐给你。
多简单。
就在天津朔沉浸在这种深夜特有的感伤情绪中时。
出货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只白色猫爪缩了回去。
紧接着。从那个不大的黑色方口里。挤出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
两只猫。
一只是纯白色的。圆滚滚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天蓝色。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毛绒玩具。
另一只略大一些。是灰白相间的虎斑花纹。四只爪子的尖端是黑色的。眼神比白猫要沉稳许多。
两只猫从出货口里滚了出来。在月光照射的地板上。抖了抖身上的毛。
天津朔看着凭空出现的两只猫。
他以经对这台贩卖机各种离谱的行为免疫了。
金币珠宝都吐过了。再吐两只猫出来也不算什么大新闻。
他叹了口气。在贩卖机前面盘腿坐下来。
白色的小猫立刻迈着短短的小腿。极其欢快的跑过来。一头钻进了天津朔盘起的双腿中间。然后像一团棉花一样蜷缩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内侧。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暖乎乎的。
那只虎斑猫则更加从容。它不紧不慢的走到天津朔的身后。沿着他的后背慢慢的往上爬。
最后稳稳的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伸出一只带着黑色指尖的小爪子。
轻轻的。慢慢的。抚过天津朔的头发。
那个动作不像是猫。倒像是一个人。
一个很温柔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开口说话的孩子。
天津朔低着头。
膝盖里窝着一团温暖。肩膀上搭着一份安宁。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黑色的发丝上。也照在那两团蜷缩着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小生命上。
他笑了一下。
嘴角只是微微的上扬了一点。但在月光下。那个弧度清晰可见。
"我没事。"
天津朔伸手摸了摸肩膀上那只虎斑猫的脑袋。指腹顺着它柔软的耳朵轻轻的揉过。
虎斑猫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抚摸他头发的爪子也放慢了节奏。
"只是在感慨。"
天津朔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角落里那张旧沙发上。
姐姐的轮椅就靠在沙发旁边。妹妹的书包扔在茶几上。打开的课本上还夹着一支没有盖盖子的荧光笔。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毫无美感的画面。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天津朔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
"若是没有你们。"
他低头看了看腿间那只以经睡着了的白猫。又偏头看了看肩上那只半眯着眼的虎斑。最后把视线投向面前那个在月光下安静矗立的红色贩卖机。
"我现在应该还在为了钱拼命吧。"
在拥有这台贩卖机之前。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场精密的。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的时间管理竞赛。
白天去学校上课。课间用平板接稿画插画。
放学后直奔便利店打工到深夜。
回家之后还要给姐姐做好第二天的午饭。检查妹妹的作业。睡眠时间从来不超过四个小时。
银行卡里的余额永远在五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反复横跳。
一千二百日元的时薪。扣掉交通费和伙食费。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姐姐的手术费遥遥无期。妹妹的学费年年在涨。老房子的屋顶一到雨季就漏水。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但每次回到家。看到姐姐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说"辛苦了"。看到妹妹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喊"哥哥回来啦"。
那些放弃的念头就全都碎了。
他咬着牙。一天接一天的熬。
直到这台莫名其妙的破铁皮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用那种毫不讲理的方式。吐出了一整座金山。
虽然他到现在也搞不明白这台贩卖机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如果没有它。
他现在大概还在为了下个月的房租。拼了命的接廉价插画稿。还在为了姐姐多出来的一笔检查费用。硬着头皮再找一份凌晨的兼职。
也不会有余力去注意到那个在便利店打黑工的银发少女。
更不可能有心情去管什么贵族。什么祭品。什么家破人亡的烂摊子。
说到底。穷人连善良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最让人恶心的真相。
那些所谓的权贵。坐在高处。喝着人血酿的酒。嘴里念着慈悲为怀的经文。
而那些被碾碎的。无辜的。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普通人。只能在阴沟里腐烂发臭。
天津朔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月光中蔓延。
过了不知道多久。
腿间那只白色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低落。
它睡眼惺忪的睁开了天蓝色的大眼睛。看了看天津朔的表情。
然后极其费力的从他的腿间爬了出来。
小短腿一蹬一蹬的跑到贩卖机前面。整个身体钻进了出货口里。
消失了几秒钟。
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冰棍。
包装纸上画着一个笑脸。是最便宜的那种苏打味冰棍。一百日元一根。超市里到处都有卖的。
白猫叼着冰棍。一步一步的走回来。把冰棍小心的放在天津朔的大腿上。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天蓝色的圆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喵。
这声猫叫非常小。但在深夜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让人心头一软。
天津朔低头看着大腿上那根有些化了的冰棍。
没有金币。没有钻石。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珠宝。
只是一根最普通的。最便宜的。苏打味冰棍。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这根冰棍。比那一整座金山加在一起。都要珍贵得多。
天津朔伸出手。摸了摸白猫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谢谢。"
白猫舒服的眯起了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重新钻回了他温暖的腿间。
天津朔撕开冰棍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苏打味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廉价的。让人怀念的。属于夏天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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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东京西郊。咒术高专。
地下三层。档案室。
这间深埋在高专建筑群最底层的房间。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油墨味。
无数个金属档案柜整齐的排列在水泥墙壁两侧。每一个柜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
这些柜子里存放着咒术界数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所有机密档案。
包括那些不被允许公之于众的。肮脏的。血腥的。黑暗的真相。
头顶的荧光灯管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神宫寺澪坐在档案室中央唯一的一张铁桌前。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厚达三百多页的旧档案。
封面上用极其古老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
【麻宫家志】
神宫寺澪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家族调查报告。她作为高专学生。以经见识过不少阴暗面了。
但当她开始逐页阅读下去的时候。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了。
麻宫家。
表面上是一个传承了六百余年的古老望族。在咒术界的公开记录里。这个家族以"蛇神信仰"闻名。是一个拥有合法封印和祭祀资质的正规咒术家族。
但在这份从未被公开过的内部调查档案里。记录着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麻宫家的初代家主。本名不详。只有一个代号。
"食蛇者"。
根据档案记载。这个人原本是室町时代一个流浪的破戒僧。在一次山中修行时。误入了一条被封印了数千年的上古蛇神的领域。
那条蛇神以经濒临死亡。身体腐烂了大半。只剩下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正常人看到这种东西。应该会跑。
但那个破戒僧没有。
他把那颗还在跳动的蛇神心脏。生吞了下去。
档案里用极其克制的文字描述了吞食之后发生的事情。但即便如此。神宫寺澪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蛇神的力量并没有杀死那个僧人。
相反。它和僧人的身体融合了。僧人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寿命。强大的咒力。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特殊能力。
他可以通过饮用特定血脉之人的鲜血。来维持自己的永生。
但这份永生有一个代价。
每隔二十五年。蛇神残留的意志就会苏醒一次。试图夺回自己的心脏。
届时。宿主的身体会发生不可逆的崩坏。皮肤龟裂。器官衰竭。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延缓崩坏的方法。就是进行"蛇神祭"。
用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女性作为祭品。活生生的在她身上刻下蛇神的图腾。然后放干她全身的血液。
用那些带着特殊力量的血液浸泡蛇神心脏。让它重新恢复活力。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六百年。
神宫寺澪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了档案的中段。
那里夹着几张极其古老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画质非常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咒文。
石室的正中央。竖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衣服被完全撕掉。**的身体上。用利刃刻满了蛇形的图腾。皮肤翻卷。血肉模糊。
她的表情定格在照片被拍下的那一刻。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挣扎之后的。空洞的。茫然的。
宛如行尸走肉般的虚无。
神宫寺澪翻到下一页。
一份手写的名单映入眼帘。
上面用红色墨水。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六百年来。所有被用作"蛇神祭"祭品的女性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
那是她们被献祭的日子。也是她们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的日子。
神宫寺澪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下看。
名单非常长。
她数了一下。
足足有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被这个家族当作延续寿命的消耗品。在长达六百年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的被送上祭坛。
而名单的最后一行。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日期。
【麻宫 沙雪——已完成】
那是望月镜花的母亲。
第二个名字后面的标注栏是空白的。只写了三个字。
【麻宫 镜花——待执行】
神宫寺澪的瞳孔猛的收缩。
她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档案从指间滑落。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她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台灯。黑暗中。只剩下头顶那盏不停闪烁的荧光灯。发出滋滋的声响。
神宫寺澪站在一片散落的纸张中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望月镜花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那个瘦弱的。单薄的。走进黑暗里的背影。
以及那句让人心碎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破烂的人生还有什么好活着的。"
神宫寺澪猛的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的肉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
等待着她的。远比她想象的要恐怖一万倍。
那个家族不会放过她。
永远不会。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需要被灭口的麻烦。
她是下一个祭品。
是那条沉睡了六百年的腐朽蛇神。下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