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半。
最后一班通往南区的有轨电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单调声响。慢吞吞的驶出站台。
车厢里空荡荡的。头顶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橘黄色的塑料座椅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重的工业消毒水味。
天津朔动作很粗暴。
他直接把肩膀上扛了足足两条街的人放了下来。或者说是直接扔在了座位上。
神堂时音被摔得呲牙咧嘴。她揉了揉自己被颠得有些发麻的肚子。刚准备习惯性的开口骂街。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天津朔的脸。
那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仿佛天塌下来也会安然吃完半价便当的少年。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天津朔靠在僵硬的塑料椅背上。
他双腿交叠。翘着二郎腿。脑袋微微仰起。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
双眼紧紧的闭着。
从神堂时音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的看到他深呼吸时。胸口那略显沉重的起伏。
他在纠结。
他在烦躁。
这是神堂时音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能看到的情绪外露。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一个拥有着无敌力量的人。看着一个受尽苦难的无辜女孩向自己求救。自己明明有能力捏死那些杂碎。却因为要顾及家里的姐姐和妹妹。不得不转头走人。
这对于一个内心其实很柔软的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神堂时音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
她这兄弟哪里是个没得感情的杀手。
他纯粹就是个家人侠啊。
为了守护家里的那一点点安宁。他甚至宁愿自己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神堂时音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再去争辩什么救不救人的大道理。她只是往天津朔的身边挪了挪。
伸出自己那只戴着半截战术手套的手。覆在了天津朔随意放在大腿上的那只手上。
力道不重。只是轻轻的握着。
天津朔的眼皮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姿态。
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由着神堂时音就这么握着。
在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噪音中。这无声的举动胜过了一切长篇大论。
兄弟的意思很明显。
就算你今天转身走了。就算你背弃了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冷血动物。
我也站在你这边。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给你兜底。
天津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有了微小的放松。
同一时间。
北区十三街的废墟现场。
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冷风顺着塌陷的水泥墙壁倒灌进来。吹在人身上冷嗖嗖的。
望月镜花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坐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地上。
她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眼神完全空了。没有焦距。
神宫寺澪受不了这种气氛。
她是个优等生。虽然平时总把摆烂挂在嘴边。但她骨子里依然有着咒术师最原始的责任感。
她做不到像那个死鱼眼少年一样转身就走。
神宫寺澪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
她的视线和望月镜花齐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脸上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别害怕。”
神宫寺澪伸出手。想去拍拍对方的肩膀。
“我们会帮助你的。”
这句承诺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面对那个所谓的麻宫家。凭她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专学生能做什么呢。
但她总得说点什么。
望月镜花听到声音。慢慢的抬起头。
那双被厚厚刘海遮住的水银色眼眸里。没有神宫寺澪期望看到的希望和感激。
只有死灰一般的平静。
她看着神宫寺澪。嘴角艰难的向上扯动了一下。
扯出了一个惨淡到了顶点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你。”
望月镜花的声音很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
她避开了神宫寺澪的手。
“不过。”
“还是让我自生自灭吧。”
她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垂向地面。看着那些沾满灰尘的鞋尖。
“虽然我也不知道。”
“我这样破烂的人生。”
“还有什么好活着的。”
绝望到了极点。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这破烂的人生简直是一秒也过不下去了。走到哪里都是灾难。走到哪里都是被抛弃。
这种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每天躲躲藏藏。等着有朝一日被那些疯子开膛破肚放血吗。
神宫寺澪听到这话。脸色变了。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她一把抓住望月镜花那冰凉的手腕。
“别这样。”
神宫寺澪急促的说道。试图把某种力量传递过去。
“你的人生还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这句经常被用来宽慰人的空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望月镜花没有把手抽回来。她任由神宫寺澪抓着。
只是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水开始往下掉。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是啊。”
望月镜花的眼泪止不住。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也觉得人生好像开始了。”
她回想起天台上的那一顿饭。
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相川前辈。给了她一份做梦都不敢想的高级便当。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天津前辈。用粗糙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告诉她有事找他。
那个时候。阳光照在天台上。暖洋洋的。
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发霉生蛆的日子。终于透进来了一点光。她甚至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像正常女孩子一样过日常了。
“可是。”
望月镜花抽泣了一声。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能很清楚的感觉得到。”
“他们帮我的时候。是全心全意的。他们没有任何坏心思。他们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
她回想起公交车上那干脆利落的巴掌。回想起刚才挡在她身前开枪的背影。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为何现在。却分道扬镳了呢。”
望月镜花抬起头。水银色的眼睛透过泪水看着神宫寺澪。
她在问神宫寺澪。更是在问老天爷。
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要以最残忍的方式把这希望彻底撕碎。如果注定要被抛弃。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她尝到被保护的滋味。
神宫寺澪被问哑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怎么回答。
告诉她因为你是个背着诅咒的灾星吗。告诉她因为保护你的代价大到了连最强都承担不起的地步吗。
这太残忍了。
气氛僵持住了。只有风吹动垃圾袋的沙沙声。
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的影山莲和空院耀。互相对视了一眼。
影山莲踩着高跟鞋。缓步走上前来。
这位见惯了咒术界各种生死离别的教导主任。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去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悲情戏码。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望月镜花自己先有动作了。
她从地上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摇摇晃晃的。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倒。但她站直了。
她抬起手。随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灰尘。
然后。她对着神宫寺澪。对着不远处的影山莲和空院耀。
深深的。极其郑重的。鞠了一躬。
“谢谢。”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再请求任何人的帮助。
她背起自己那个洗的发白的书包。转过身。
一步一步的。走入那没有路灯的黑暗街道深处。
瘦弱的背影。慢慢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神宫寺澪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她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影山老师。”
神宫寺澪转过头。黑色的眸子里带着求助的迷茫。
“这……”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追上去吗。追上去之后又能做什么。把她带回高专吗。高层那帮老东西知道了肯定又会惹出一堆要命的麻烦。
影山莲停住脚步。
她看着被黑暗吞没的街道尽头。眼角的泪痣在昏暗中透着几分冷清。
“不用追了。”
影山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与理智。
她给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下了一个残酷的定论。
“她以经放弃了。”
一个彻底被世界抛弃的人。一个认定自己是灾星的人。她的心以经死了。
这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你可以用反转术式救回一个重伤的人。但你无法用咒术去复苏一颗彻底死寂的心。
空院耀站在废墟边缘。
她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嘴里咬着刚才那根棒棒糖剩下的糖块。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苍蓝色的眸子隔着黑色墨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见证了那个黑发少年的果断离开。也见证了这个银发少女的坦然赴死。
今天晚上这场戏。真够压抑的。
空院耀把嘴里的糖末咽了下去。
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乌云遮挡了一半的残月。
一声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无奈的叹息。从她嘴里飘了出来。
“放下助人情结。”
“尊重他人命运吧。”
空院耀转过身。白大褂在风中扬起。
“果然。”
“还是只能救想活着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