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风更冷了。
空院耀的话。清晰的落在这个本就压抑的夜色里。
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张狂笑容。等着看这个被牵扯进巨大漩涡的少年。会露出怎样震惊或者热血沸腾的表情。
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年纪的少年。拥有着连特级都能手撕的恐怖力量。在听完这种充满了悲惨、压迫、和宿命论的家族恩怨后。
要么愤怒的咆哮着要把那个什么狗屁麻宫家夷为平地。
要么中二病爆发。高调的宣布这个女孩以后由他来守护。
但是她错了。
她从天津朔那张总是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更没有所谓的热血。
天津朔平静的站在那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连最开始的那一丝探究的兴趣都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到了冰点的权衡。
他听懂了。
惹上这个女孩的。不是街头那些拿着片刀的小混混。也不是那些漫无目的游荡在都市里的低级怪谈。
而是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并且为了某种扭曲的信仰可以不择手段的疯狗家族。
这种家族。能随便派出一只特级怨灵来大街上杀人。
他们为了那个所谓的“祭品”。以经追杀望月镜花一家追杀了整整十几年。
天津朔不怕特级。
刚才那种东西。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用无下限把它们全部按死在绝对距离之外。再用一发苍送它们去见真正的佛祖。
但是。
他可以免疫一切伤害。他身后的那座房子不行。
那座位于破旧居民区里的。日式与洋式结合的一户建。
那是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名为“日常”的东西。
房子里。有常年坐在轮椅上。腿脚不方便的姐姐天津凪。
还有那个刚刚考上初中。每天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妹妹天津晓。
他每天晚上在便利店熬夜打工赚取一千两百日元的时薪。就是为了给姐姐攒医药费。为了让妹妹能无忧无虑的去上学。
他绝不能。也绝对不敢。把这样一个庞大的。随时会反扑的疯狗势力。引向他那几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家人。
在别人的苦难。和自己家人的安危之间。
这个理智的少年。在一瞬间就做出了最残酷。但也最现实的抉择。
“哦。”
天津朔收回了视线。声音冷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他双手重新插进那件绿白相间的便利店制服口袋里。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我不掺和这件事了。”
他平淡的对着空气丢下这句话。
“再见。”
说完。他果断的转过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的朝着通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干脆。无情。
整个街道。再次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连不远处的空院耀都愣住了。她嘴里刚想说出的拉拢的话。被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朔。”
一声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错愕的呼喊。从神堂时音的嘴里爆发出来。
她完全懵逼了。
她那双金色的瞳孔放大。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就走了。
前几分钟还挡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把特级怨灵按在地上爆锤的男人。
现在听完人家最悲惨的过去之后。居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拍拍屁股宣布下班了。
这到底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啊。
天津朔就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呼唤一样。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速度甚至比平时走路还要快上几分。
这冷酷的背影。彻底点燃了神堂时音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你给我站住。”
神堂时音猛的冲了上去。一把死死的攥住了天津朔的胳膊。将他强行扯得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神堂时音不解的瞪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哪根筋搭错了。刚才不是说好要管这事儿的吗。”
“你把话收回去。这种时候扔下她一个人。她会被那些恶心人的家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天津朔被迫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平静的对上了神堂时音那满是怒火的眼睛。
“我没说过要管到底。”
他理智的纠正了神堂时音的说法。
“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情。”
这冷漠的话语。像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神堂时音的头上。
神堂时音咬着牙。她不服气。
她是相川家的大少爷。在她的世界里。只要有钱。有实力。就没有摆不平的麻烦。
哪怕对方是什么古老家族。她也有信心砸钱或者砸拳头把它给摆平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一种荒谬的开玩笑口吻。试图缓和气氛。
“我说。”
“万一呢。”
“万一那个什么破家族。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呢。”
“你连特级都能秒。咱们俩联手。还有什么摆不平的。”
天津朔看着自己这个同生共死过的。讲义气的好兄弟。
他闭上眼睛。然后缓慢的睁开。
眼底那份平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让人无法喘息的严肃。
“听我的。”
天津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用力的砸在神堂时音的心上。
“就当不认识她。”
“好吗。”
神堂时音的手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天津朔的眼睛。
在那双好看的冰蓝色眸子深处。她没有看到退缩。也没有看到畏惧。
她只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想要死死守住某样东西的偏执。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天津朔不是怕死。更不是怕麻烦。
他是怕家里出事。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可以毫不犹豫放弃整个世界也要护住的逆鳞。
神堂时音松开了手。她陷入了痛苦的纠结。
理智告诉她。天津朔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只是两个高中生。把这种级别的灾祸引到自己身边。是对自己家人的不负责任。
但感性又让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去死。
就在神堂时音还站在原地疯狂天人交战的时候。
天津朔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悔或者继续纠缠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预兆的伸出手。一把抓住神堂时音的腰带和肩膀。
粗暴的一用力。
“卧槽你干嘛。”
神堂时音发出一声没有形象的惊呼。
她整个人被天津朔野蛮的扛在了肩膀上。就像扛着一个不听话的沙袋。
“回家。”
天津朔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任何人。扛着不断扑腾的神堂时音。大步的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彻底融入了街角那昏暗的路灯光晕里。
路边。
满是废墟和尘土的水泥地上。
望月镜花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挽留。甚至没有往前爬半步去拽那个少年的裤腿。
她只是安静的。呆呆的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彻底消失。
这就是她的命。
她早就该认清现实了。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从天而降的神明。也不会有人愿意为了她这么一个带着无穷麻烦的灾星。去跟那种庞然大物作对。
十六年的苦难。以经教会了她如何识趣的接受抛弃。
那双水银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破旧的校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么压抑的。默默的。无声的流泪。
这种安静的绝望。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要让人感到心碎。
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神宫寺澪错愕的看着这一幕。
她捏着拳头。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什么情况。”
神宫寺澪转过头。不解的看向身后的两位老师。
“我看错了。”
“那个能在特级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怪物。就这么……逃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
明明拥有着那种足以颠覆整个咒术界的恐怖力量。明明前一秒还展现出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为什么在听到敌人的背景后。退缩得如此彻底。甚至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了。
难道他骨子里。只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懦夫吗。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传来。
影山莲慢慢的走到神宫寺澪的身边。伸出手。温柔的拍了拍这个优等生的肩膀。
这位看透了世俗人心的教导主任。那双有着泪痣的眼睛里。写满了深沉的无奈。
“未必看错了。”
影山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强穿透力。
“他有他的理由。”
她看着街道尽头那深邃的夜色。
“拥有力量是一回事。能否毫无顾忌的使用力量。是另一回事。”
“那个孩子。也许还有他放不下的人。”
影山莲精准的剖析了天津朔的心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敢拿那些他在乎的人去冒险。”
“这不是懦弱。”
“这是一种残忍的。对亲人的保护。”
天才有了软肋。就再也无法随心所欲的飞翔了。
只能卑微的。在这泥泞的人间里。小心的寻找着一条安全的夹缝。
空院耀站在废墟的最高处。
夜风把她那件宽大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墨镜。苍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强烈的失望。也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心疼。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才。
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脆弱的日常。最终被那些黑暗里的渣滓一点点磨平了棱角。甚至被屈辱的杀死。
空院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崭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撕开包装纸。用力的塞进嘴里。
用那尖锐的牙齿将糖块咬得粉碎。
她漫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散漫的语气中。破天荒的带上了一丝悲凉。
“又是一个。”
“无奈的。”
“陨落的天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