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泷原市,高级公寓。
“啪嗒。”
上条燎敲下虚拟键盘上的最后一个回车键,将定制文稿发送到了安卡的加密邮箱里。
“终于赶完了。”
少年摘下银边眼镜,揉了揉酸涩的鼻梁,长舒了一口气。被那个女人催更定制稿的压力,有时候比推演联邦政局还要让人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前给自己整了一杯冰汽水。
终端的屏幕上,静静地躺着那封来自美国议员的私信。
燎喝了一口冰汽水,拿起终端,没有回复议员,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嘟——嘟——”
通讯很快被接通。
“……上条君。”佐仓神父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风见野市微弱的风声。
“打扰了,神父。我看到了你们的内部通告。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之前的失败措施,及时收缩回风见野。为时未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涩的叹息。
“还记得我们在质询间隙那次私下的相谈吗?”上条燎靠在吧台上,眼神冷冽,“我当时就提醒过你,不要被眼下的胜利冲昏头脑,联邦的扶助不是恩赐,是毒药。盲目扩张只会让你们被那些凑热闹的看客撑死。你当时拒绝了我,认为普世的爱可以感化一切。”
“我确实走了弯路。”神父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疲惫,但依然保留着殉道者的倔强,“但也好过停滞原地,看着人们在温室里慢慢腐烂。至少,我们尝试过唤醒他们。”
“尝试的代价是很昂贵的。”上条燎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的自我感动,“可你做好有人为你事业牺牲的觉悟了吗?真正的斗争要开始了。”
这阵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神父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像是一个溺水者正在放弃最后的挣扎。
在电话的另一端,佐仓神父坐在空荡荡的礼堂后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牺牲”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那些在外面被现实拷打得心力交瘁的骨干,想起了佐藤在语音里压抑的哭腔。他原本只是一个在小教堂里布道的普通神父,他研读神学,教导人们相爱与宽容。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一个庞大社会组织的领袖,更没有想过要带领一群人去对抗整个联邦体制。
历史的偶然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信徒们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救世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弥赛亚。
他有着太重的道德洁癖。他见不得别人受苦,更见不得别人因为他的决定而流血流泪。一个真正的领袖,必须学会在必要时把追随者当成可以消耗的数字,必须学会在两条带血的路线中选择流血较少的那一条……
但他做不到。他是一匹误入战场的病马。他拉不动这辆名为浪潮的千钧之车。
“我刚刚收到了一封私信。”
上条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将神父从痛苦的自我解剖中拉回现实:“一位身居高位的联邦议员,为了保住你这个退回风见野的草台班子,决定在明天的听证会上向建制派发难。他已经做好了政治自杀的准备。”
“……他不该这样。”
神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惊讶,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东西。
“他不该为了我……”
“值不值得,应该由他本人说了算。”燎打断了他。
“时间已经不多了,早做决断吧,神父。”
“坦诚地说,现在教会并非毫无可能挺过即将到来的攻势。织莉子把你们的内部梳理得很好,如果那位议员愿意为你挡下第一波政治审查,你们能活下来。”
“只要你愿意踩着别人的牺牲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神父的防线崩溃了。
他太累了。扮演一个全知全能的领袖,他做不到啊。
“我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望……”
神父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释然与悲凉。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在这场残酷斗争中的不合格。
“不过,上条君……”神父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你能给我一个保证么?”
“保证什么?”
“保证这个世代……不会就这样死气沉沉地烂下去。”
神父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明明有这个天赋的。你看得比我透彻,手段比我高明,你比我更合适去做这一切。”
“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
上条燎坦荡地回答。
“……那就好。”
神父长舒了一口气。
通讯挂断了。
上条燎放下终端,看着玻璃杯里逐渐融化的冰块。
他亲手折断了一个好人的心气,逼迫一个理想主义者自我否定……
但他知道,这是通往新世界的必由之路。
旧的偶像必须倒塌,真正的变革才能开始。
“车厘子酱啊,你怎么知道你的行动不在别人算计之中呢?”上条燎摩挲着某张阳台的监控相片,端着汽水走回了书房。
“二简字才不是历史的错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深海里的气泡。
上条燎因为那句直指前世的话语而僵住了,玻璃杯从手中滑落,跌得粉碎。